却见林逸之的画上,画着一位妙龄女子牵着马、手中捏着一朵花。
他的花不如陈士进繁复,但马画得比陈士进更细致,鬃毛根根分明,体态匀称流畅。而且蹄子高高扬起……
那女子手持一朵花凑在鼻尖轻嗅,姿态优雅。
邹临川看了片刻:“笔触精细,也能看出来香。可踏花呢?你扬着马腿就是踏花了?马还没碰到地呢,花在哪儿被踏的?”
林逸之站起来正要辩解,邹临川摆了摆手,“你比陈士进略胜半筹,但也没押到点上。”
邹临川又走了几步,走到最后一幅画的面前。待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
时间似乎瞬间都被拉长了。
屋里安静的只剩下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邹临川弯着腰,凑近了看。
一匹骏马在归途上奔腾。淡墨远山,斜阳草树。马后扬起的尘土间,三五只蝴蝶翻飞追逐,画面上只有一个残花瓣。
邹临川拿起来那张画,又盯了许久。
屋里边安静了下来,学生们好奇,都想看看。
他们瞥了几眼之后,都还点评上了。
“这画的什么花呢?”
“看样子是没画完呢,就画了一半。”
“对对对,就几个蝴蝶,一片花瓣,这就是没画完。”
邹临川抬起头,问道:“这是谁的作品?”
许青站起来拱了拱手,“先生,这是我的。”
邹临川又仔细地看看,盯着那追逐马蹄的蝴蝶上,沉默了良久之后,他笑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声好。
这么一称赞,人们都傻了。
“他这好在哪里呀?”
“不是我不明白,是世道变化得太快。”
“恕我才疏学浅,真的看不懂,我看不懂啊……”
其他人纷纷议论着。
邹临川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们呐,真是年轻。自己画不出来也就算了,我都说出它好来了,你们还看不懂?都给我听着!”
邹临川举起画来。
“来来来,你们都来看看。”
众人围了上去。
“看见没有?这就是香。邹临川指着那些蝴蝶。”
“你们看他画了什么?蝴蝶追着马蹄飞。蝴蝶为何追马?马蹄从花丛踏过,沾了花粉与香气。马走远了,花香却留在了蹄上,蝴蝶寻香而来。”
他环视了一圈正色道:
“你们有的画花瓣,有的画落英缤纷,画来画去,花还在画上,看画的人一眼瞧见了,这叫什么香?”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
“你们再看这幅画画上有很多花吗?”
众人摇头,“没有,就一瓣。”
几个人异口同声。
“对,就一瓣。”
邹临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有那一瓣花,比你们的少很多,但你看见之后,能不能马上想到马蹄上有花香?”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着,“知道……蝴蝶追着马蹄飞,马蹄上肯定有花香。”
邹临川继续道:“对呀,这才叫花香。你看你们有人还画香炉……我看你像香炉。”
哄堂大笑中,邹临川开玩笑地拍了拍桌子。
“极少的笔墨,便是最悠远的香。让人们去想象,香在画外,香在心中,这种联想能力当真厉害。而且他这个联想是有方向的,可以让你充分的想象到,不需要去猜测。”
围观的人再回头看那幅画,目光全变了。
那匹马甩着鬃尾,踏着小径上的碎叶子与草叶,一路奔向远方。
它的来时路是落日与远山,是刚刚跑过的那片看不见的花海,花海一定遍地缤纷,否则马蹄上怎会留下那样浓烈的香气,引得蝴蝶一路追随不舍。
可你就是看不见那片花,它被画面之外的归途严严实实地遮挡了,只有那些蝴蝶知道它在哪里。
“妙!实在是妙!”
邹临川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画,爱不释手。
陈士进没有动,虽然不去看,但通过那些画,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没想到,本以为许青作画水平一般,定能胜他,或者让听竹书院力压一头。
谁知道就这么让许青给翻盘了。
他想着自己的画:牡丹、芍药、蔷薇,花瓣层叠,蕊丝纤毫,每个细节都经过斟酌,每一处色彩都反复思考。
在作画的技巧上,已经是衡阳县里的极致。
但许青不在技法上研究,而是弯道超车。
毕竟写实画与写意派一直就是水墨丹青的两个流派。
从来没有说谁一定能胜过谁。
但是许青占了切题这一点,别人就无话可说。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样都能行。究竟怎么才能赢他?”
陈士进狠狠地锤了腿一拳,处心积虑的试题,竟然还是失败……
陈成柏坐在旁边,手里的折扇一直没有打开。
他等到这个结果,面色不变,只是把扇子往桌面上放了一下。
……
萧鸣远和李砚两人,无声地冲着许青竖了个大拇指。
他们那嘴型分别是说着一个字:牛。
许青重新坐了下来,脸上并没有太多惊喜。
他没有去看陈成柏,但是心里很清楚,虽然第一局赢了,但是陈成柏肯定不会让考试这么结束。
下一局,肯定还是偏题……
……
画作比试结束之后,屋里的气氛明显分成了两拨。
松林书院这边,几个学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听竹书院那边,虽然不至于垂头丧气,但那股子刚进来的锐气也消散大半。
陈成柏依然坐在侧席,他冷眼看了一下薛文渊,又看了一下邹临川。
“还有两局,继续吧。现在该薛先生出题了。”
第二局是策论。
薛文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宣布了题目。
“策论的题目,历来关注国计民生。今日我也不选特别难的题。无非是水灾、旱灾、缺粮,边事等等。那今天的题目就是,假如衡阳县缺粮,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正如他所说,策论本就是科举正途的考题,放在书院之间的比试也不算偏题。
但缺粮这个话题,在衡阳县并不算热门。
恰好卡在多数人略有涉猎,但不精通的线上。
既不是那种人人都会背的,以民为本的大道理。也不是需要通过熟悉实务才能算出来的刁钻题。
萧鸣远坐在许青旁边,听了题目之后,摸了摸自己的双层下巴,低声凑过来问了一句。
“缺粮,这个怎么写?”
许青倒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小声地说着。
“如果你要参与这道题,先听听别人怎么答,不着急动笔。策论这东西,思路比文采更重要。”
萧鸣远点头嗯了一声,索性把笔放下,认真地竖起耳朵。
不过,对于他参与策论这道题,倒是让几个人嘀咕了起来。
“我没有看错吧?萧鸣远还要自告奋勇地去做策论?”
“我承认他之前做的那些诗很有水平,但策论的题,他之前都没有答上来过,这次为什么非要上?”
“还能怎么着?画画他不行,这个要是再不参与。按照他的平时成绩,县试肯定就没名额了。”
“要我说呀,这赶鸭子上架。还不如不上呢,要不然丢的可是我们松林书院的脸。”
“就是就是,我可丢不起那人。”
许青侧头看了一眼。
这些嘀咕的人,都是之前站在陈士进一边的。
前一段时间陈士进没来,他们都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眼看着陈士进和陈成柏在,又开始作妖了。
既然他们把脸伸过来,那得好好的打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