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穿过迷雾层的时间比林野预想的要长。
灰白色的浓雾贴着舱外的合金外壳翻涌，偶尔有不知名的飞行异兽撞击防护力场，在舷窗外炸开一团血花。
林野靠在金属椅背上，闭着眼。
全知面板处于待机状态，只留了一层最低功耗的被动感知。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高阶营养液已经把他的体能恢复到了七成。
是脑子累。
这些天下来，他的大脑始终维持在高速运转状态。每一秒都在判断，每一步都在算计。稍微分神，下一秒可能就少一个脑袋。
他现在只想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不让。
闭上眼就是韩山的脸。傻乎乎的笑。说饿了。
林野睁开眼，看着舷窗外的迷雾。
“嗡——”
引擎声突然变调。飞艇猛地一震，机头上仰，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破了迷雾层的顶端。
刺目的光线猛地涌入舱内。
林野下意识抬手遮眼。
等瞳孔适应了亮度，他转头看向舷窗——
愣住了。
一颗巨大的人造恒星悬挂在穹顶正中央。光线并非自然的暖黄色，而是带着微微发冷的惨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放大了几万倍。
恒星下方，是一座完全超出林野认知范围的城市。
或者说，不像城市。更像是某个疯子把赛博朋克电影里的场景一比一粗暴地砸进了现实。
摩天大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最高的那几栋直插穹顶，楼顶的天线几乎戳到了人造恒星的外壳。每一栋楼的外立面都挂满了巨型全息投影广告。
——盛元集团，基因优化，尊享生命。
——岚渊财阀，第七期原能武装拍卖会，底价两千万起。
——凯撒集团，荣耀荒野，血战到底。
最后一条广告的画面上，赫然是他几天前在运输机上醒来时的镜头截图。十二个昏迷的选手被绑在座位上，上方用血红大字写着：“新人预选赛第七区，竞猜通道已开启！”
林野盯着那张广告，嘴角动了一下。
把人迷晕了扔进荒野互杀，还做成广告大张旗鼓地推广。
这地方的法律，大约跟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样，只在往下流的时候才管用。
飞艇降低高度。林野看到悬浮跑车在摩天大楼之间来回穿梭，有的车身上镀着整层的纳米金漆，反射着人造恒星的冷光，晃得人眼疼。
再往下看。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是密密麻麻的铁皮棚户。像长在巨人脚趾缝里的霉斑。棚户区上方拉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排污管道，灰蒙蒙的，连人造恒星的光都照不进去。
林野的原主记忆在这时候翻涌上来。
伊甸核心区。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第一基地市。
听着挺体面。
实际上，这座城从上到下分了四层。
顶层是财阀和军方高层的私人领地。中层是觉醒者和中产的生活区。底层是平民区，人均居住面积不到四平米。
最底下那层——地下城，连人均都不配算，因为官方档案里，地下城的居民不算人。
林野的原主就是从底层平民区被姑妈卖出来的。
十岁死了爹妈，被姑妈收养。姑妈一家三口住进他父母留下的房子，吃他父母的遗产，顺便拿他当佣人使唤了八年。
高考落榜那天晚上，姑妈在他的水里下了药。
等他醒过来，人已经在凯撒集团的地下实验室了。手臂上扎着针头，体内灌满了劣质觉醒药剂。
“到了。”
处刑官的声音从前舱传来。
飞艇在凯撒集团总部大楼的停机坪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恒温系统与外界空气接触，溢出一阵白雾。
林野站起身。
处刑官已经先一步走下舷梯。他回过头，朝林野扔了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
林野单手接住。
“百万基地币，预选赛冠军奖金。”处刑官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极其无聊的琐事。
“加上之前那五十万的补偿，你现在是个有一百五十万身家的人了。”
林野翻了翻那张黑卡。卡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编码和凯撒集团的金色标志。
“不过，别太高兴。”处刑官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
“你的身份从今天起，是凯撒集团旗下的签约艺人。合同有效期一年。”
“这一年里，你可以在伊甸核心区自由活动。住房、餐饮、训练场地，公司都会提供基础配置。”
“但。”处刑官停下来，偏过头。
他没有笑，但嘴角那个弧度让林野后背一凉。
“只要公司赛事启动，或者有贵宾点名下注，你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返回指定荒野赛场参赛。”
“拒绝执行，视为违约。违约的后果——”
处刑官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后颈。
“你马上就知道了，等会我们会再见面的。”
林野攥着黑卡，指甲掐进掌心。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明白了，大人。”
处刑官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停机坪空了。只剩林野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从大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灰色作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头顶那颗人造恒星的光照在身上，冷飕飕的。
一年的自由。
一百五十万的身家。
听上去挺美。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是条狗，链子放长了一年。这一年里吃好喝好养养膘，胖了好上秤。
林野抬头看着那颗假太阳。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部电影。
饥饿游戏。
大差不差。
一辆黑色无人驾驶接驳车到了停机坪边缘。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一男一女，表情寡淡。男的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握着一只电子记录板。女的剃了光头，脖子上纹着一串林野看不懂的编码。
“林野？上车。”
金丝眼镜抬了抬下巴，连个眼神都欠奉。
“去哪？”
“术前准备。别问那么多。”
林野上了车。门关上，车内灯光暗淡。全知面板自动弹出两人的信息面板。
都是一阶觉醒者。研究员编制。
心声栏里的内容很直白。
【金丝眼镜心声：又是个耗材。预选赛活下来又怎样，能撑过三轮的不到百分之二。今天装完芯片早点下班，老婆生日还得去中层买蛋糕。】
【光头女心声：。当场脑死亡。上面说了，死了就直接焚化，不用报备。】
林野默默记下这两条信息。
好家伙。百分之八的脑死亡概率。这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呢？
哦，他忘了。他是耗材。耗材不配有知情同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