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自德将这个疑惑藏在心里,先去钟莹莹家进行第三次药浴。
依旧是那间空房,依旧是滚烫的药浴,依旧是那个留着大胡子的郎中郑丰,“开始吧。”
他脱了衣服,整个人泡入缸中,被烫得呲牙咧嘴,突然抽动鼻子,感觉这药味跟前两天有点不一样,问道,“郑大哥,今天的药不一样了?”
“鼻子挺灵的。药方要随着你的进度来调整,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要是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方子,我守在这里干什么?”
“原来这里面这么多门道。”
“那是自然。”郑丰略有些得意,“寻常的门派,给弟子筑基时都是同样的药材,效果哪里有我的办法好?等一个月后,包你能脱胎换骨。”
陈自德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所以,我现在属于筑基期了?”
这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笑点,让他乐了好一会。
接下来,又开始打坐,修行吐纳术,以最大化地吸收药力。
……
一个时辰后,药浴结束。。。那真是极大的提升。
照例冲了个澡,用胰子搓掉身上的药材味。穿上衣服出来,药膳已经准备好了。
药浴是隔天泡一趟。
药膳则是每天都吃,一天三餐。所以他这一个月,三餐都要过来钟莹莹这里吃。
两人各吃各的。
来的次数多了,他发现钟莹莹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打坐,没有一刻懈迨。
用功到这种程度,让人肃然起敬。
他自问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
陈自德离开钟莹莹后,步行几分钟,到了母亲租的房子。两边就隔着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这是一个独门小院,院子很小,也就半个篮球场大。
里面有三间屋子,他母亲住一间,他姐姐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厨房。
地方小,租金也比较便宜。
“娘。”
他推门进屋,见母亲坐在桌边,凑到桌上油灯的灯火前,眯着眼睛,手里拿着针,仔细将一件旧衣服的缝线一针针挑开。
“恩。”
周绣娘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手中的针。
这些天,陈自德每天都会过来一趟,陪她们聊一会天。
每次过来,母亲都在那里做针线活。
他说了几次,她都不听,就不再说了。然后去买了一盏烧起来更亮的油灯。
“我姐呢?”
“去做工了,还没回来。”
“做工?去哪里做工?”
“到一位州学的老师家里做帮工,是钟教习介绍的。阿德,以后你要好好报答钟教习,她帮了我们家很多。”
“我会的。”
既然是钟莹莹介绍的,那应该靠谱。
陈自德站起身,“我去外面接她吧。”
“好。”
……
这座小院比较偏僻,四周也没有灯光。
陈自德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巷子口等。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小孩的哭喊和狗叫声。
夜风寒冷,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并不觉得冷,反倒有点热,可能是刚泡过药浴的缘故。
等了约一刻钟,一道人影出现在前方。
“小弟?”
正是陈安安,她搓着手小跑过来,嘴里埋怨着,“天气这么冷,站在外面干什么?着凉了怎么办?”
陈自德见她身上的衣衫颇为单薄,脸和鼻子都冻得红了。明明母亲也买了新的棉袄给她,肯定是舍不得穿。
他立马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你干嘛?赶紧穿上,我不用,我真的不冷……”
陈安安挣扎了几下,见他态度坚决,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得穿上,感受着一股温暖包裹在身上,心里暖洋洋的。
“姐,衣服别舍不得穿,你要是生病了,看病吃药得花钱,还眈误了工作,何苦来由呢?”
“哼。你这个小鬼头,没大没小,还教训起姐姐来了。”
陈安安感觉姐姐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习惯性地去揪他的耳朵,突然发现弟弟已经比自己高了。
那张脸也褪去了稚气,变得阳刚而稳重。
不再是那个总是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拖着鼻涕不喊“姐姐”的那个小家伙了。
她心中既高兴,又有些失落。悄悄地将手放下。
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以后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象以前那样揪他耳朵了。
“姐。”
“恩?”
“你还记得大哥吗?”
陈安安脚步一缓,皱眉道,“干嘛突然提起他?”
陈自德将灯笼提高一些,看着她的眼睛,“大哥他,是不是没死?”
陈安安大吃一惊,随后有些惊慌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的没死啊。
这位姐姐也够单纯的,一诈就诈出来了。
陈自德接着问道,“为什么娘要跟别人说,大哥他死了?”
“不要问他的事。”
陈安安一跺脚,突然就生气地走了。
他说,“那我就去问娘。”
已经走出去几米的陈安安一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转身折返回来,一脸焦急地说道,“千万不要在娘面前提起他,知道没有?”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非要问呢?”
陈安安在他的逼迫下,情绪变得有些暴躁,“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陈自德平静地看着她,“那是我哥!”
……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就住在这平州城,住的是三进的大院子……”
“他很聪明,别人都夸他是天才,十二岁就平山学院特招。爹娘对他寄予厚望。”
“我还记得,他每次回家,都是跟爹娘要钱。一次又一次,终于,家里没钱了。他跟爹吵起来了……”
“终于有一次,他偷走了房契,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
陈安安说到这里,有些咬牙切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永远忘不掉那一天,下着雨,有人拿着房契和过契书,把我们一家人赶到大街上。”
“爹上去跟他们拼命,被打断了腿,人也昏了过去……
“娘背着爹,我背着你,你哭,我也跟着哭……”
“自打那之后,他就消失了。没过多久,爹就去世了。”
“是他害死了爹,是他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
“你记住,他不是我们大哥,他不配当我们大哥!”
陈安安用力抹掉眼泪,语气变得严厉,“你绝不能在娘面前提起他,不然的话,我绝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
陈自德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了。
原来,他那位比他大十几岁,几乎快没有印象的大哥是一个白眼狼啊。
一时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怪不得他娘小时候,只教他算术,打算把他培养成一个帐房。
怪不得他娘不教他学剑。
怪不得他娘不同意他到州学读书。
怪不得……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肯定是担心他走大儿子的老路。
在这件事里,受伤最深的,无疑就是她了,儿子偷卖房子,把丈夫给活活气死。一般的人还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