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院,二号首长家属楼。
窗外雷声轰鸣,初秋的暴雨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二楼书房里没开大灯。唯一的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将高育良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射在墙壁上那副“宁静致远”的字画上,显得格外讽刺。
高育良坐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中南海特供。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啪。”烟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高育良猛地回过神,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书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浓重的烟草味混杂着他掌心渗出的冷汗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祁同伟失联了。
去机场截胡高小琴的行动,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深渊,连个回音都没听见。
高育良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林城不仅扣下了高小琴,还彻底掐断了祁同伟的通讯。那条在汉东政坛横冲直撞的疯狗,已经把獠牙抵在了汉大帮最脆弱的喉管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育良书记。”
书房门被推开,省委政法委副书记陈清泉和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程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连雨衣都没来得及脱,浑身湿透。程度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渍。
高育良没让他们坐,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他将半截香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阴冷得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同伟出事了。”高育良的声音很低,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心口,“机场那边,林城带了纪委的精锐,直接把高小琴连人带箱子扣了。”
程度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祁厅长可是带了特警大队过去的!那是全副武装的特警啊,林城他怎么敢……”
“特警大队?他祁同伟现在还能指挥得动谁!”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
“哐当!”紫檀木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桌面上。
程度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上了嘴。背后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来,黏在脊背上,冷得刺骨。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痛心啊。”高育良眉头紧锁,语气沉痛,“祁同伟同志,身为省公安厅长,竟然无视组织纪律,私自调动武装力量,去掩护一个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商人潜逃!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违法乱纪!”
陈清泉和程度面面相觑。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都是汉大帮的核心骨干,谁不知道高小琴是赵家的钱袋子,也是高育良的白手套?祁同伟去机场捞人,明明就是高育良授意的!
可现在,高育良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把脏水全泼在了祁同伟一个人身上。
狗咬狗的残酷底色,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城甚至都没有踏入省委大院半步,仅仅是抓了一个高小琴,就凭着那股六亲不认的狠劲和绝对的法理压迫感,逼得往日里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的高育良自乱阵脚,亲手挥刀砍向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程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高书记……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祁厅长他……”
“为了汉东政法系统的稳定,为了大局。我们必须壮士断腕。”
高育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印着省委红头的空白信笺,直接推到陈清泉面前。
“清泉,你来执笔。立刻起草一份绝密文件。”高育良盯着陈清泉的眼睛,一字一顿,“就说省委接到群众实名举报,祁同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委政法委紧急研究决定,即刻起,停止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陈清泉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笔。
“现在?要不要先上报沙书记……”
“我说现在!”高育良猛地拔高了音量,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彻底撕破了儒雅的伪装。“林城那条疯狗已经咬住了高小琴!等天一亮,高小琴要是扛不住吐出点什么,整个汉大帮都要跟着祁同伟陪葬!必须赶在林城动手前,把祁同伟从政法系统彻底剥离出去!他做的事,全是他个人的腐败行为,与省委无关,与政法委无关!”
程度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停职审查?这分明是给祁同伟下达了死亡判决书!
一旦这份文件下发,祁同伟就成了一只丧家之犬。连省厅的大门他都进不去,赵家安排在暗处的杀手,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曾经引以为傲的师生情谊,在林城的极致逼迫下,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陈清泉不敢再废话,赶紧拧开钢笔,在红头信笺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藏青色的夹克衣角微微飘动。
他感觉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林城,那个十年前被他们踩在脚下碾碎的蝼蚁之子,如今竟然成了悬在整个汉东官场头顶的活阎王。这种被自己曾经鄙视的法理反噬的恐惧,让高育良几乎抓狂。
“写好了,高书记。”陈清泉双手将文件递了过去。
高育良转过身,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句“停止一切职务”上停留了两秒,随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落款处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唰——”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直接划破了信笺纸,在紫檀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程度。”高育良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程度,眼神冷得像冰,“你亲自带着这份文件,去省委机要室盖章。然后通过公安内网,立刻下发到全省各地市局。同时,收缴祁同伟的配枪和证件。”
高育良顿了顿,镜片后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如果遇到反抗,允许采取断然措施。他如果拒捕,就是叛逃。”
程度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采取断然措施?这就是让他必要时直接击毙祁同伟!
“是……我明白。”程度颤抖着接过文件,仿佛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去吧。动作要快。天亮之前,我要汉东公安系统再也没有祁同伟这个人。”高育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一样,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程度和陈清泉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走廊里,冷风穿堂而过。
程度捏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看了一眼陈清泉,陈清泉却低着头,加快脚步走下楼梯,根本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程度咬了咬牙,快步冲向一楼的省委机要室。
机要室里亮着白炽灯。值夜班的机要秘书小刘正坐在电脑前打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程度脸色铁青地走进来。
“程局,这么晚……”
“少废话。高书记签发的绝密文件,马上盖省委政法委的章,录入内网下发预案!”程度把文件重重拍在桌子上,语气烦躁到了极点。
小刘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低下头,声音平稳:“好的,程局。我这就去拿印章,您稍等。”
小刘转身走向里间的保险柜。
程度站在外间,焦躁地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满脑子都是高育良那句“采取断然措施”,根本没注意到里间的动静。
里间。
小刘打开保险柜,拿出政法委的钢印公章。他背对着门,双手却以极快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没有插SIM卡的黑色加密手机。
微型摄像头精准地对准了那份带有高育良亲笔签名的停职审查文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快门声,被窗外滚滚的雷声完美掩盖。
小刘迅速将照片通过一个隐秘的暗网邮箱发送了出去。收件人那一栏,赫然是一串烂熟于心的乱码。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在文件上重重盖下了鲜红的公章。
几分钟后,这份足以把祁同伟逼上绝路的绝密预案,化作一串加密的电子信号,穿透了汉东省委大院的层层封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省公安厅内网的一个隐藏终端里。
高育良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断尾计划,早就被祁同伟安插在省委的暗线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而此时的祁同伟,正像一头被逼入死胡同的孤狼,即将迎来他半生算计中最癫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