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办公大楼,第九审查调查室指挥中心。
墙上的电子挂钟无声跳动,鲜红的数字定格在凌晨三点整。
室内没开大灯。巨大的电子沙盘和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将整个空间切割得冷硬肃杀。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吐着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林城站在主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刺激着紧绷的神经。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正中央那块屏幕上。
屏幕里是一张高精度的汉东省实时交通路网图。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暴雨如注的黑夜中疯狂窜动。
而在林城的视网膜深处,法网恢恢系统正在飞速运转。一串串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字符瀑布般刷下:
【目标:祁同伟。】
【当前状态:极度绝望、心理防线濒临崩溃。】
【行为预测:寻死倾向99%。目的地匹配度:京州城外,孤鹰岭。】
“滴——”
技术员敲击键盘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宁静。“林书记,目标车辆已偏离104国道,正在进入无名盘山公路。车速一百二十迈,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张慧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保密机里吐出来的文件。她发丝凌乱,肩膀上的警服还沾着外面的雨水,带进一股潮湿的腥气。
“林书记,省公安厅内网刚刚下发了绝密预案!”张慧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她将文件双手递到林城面前。
林城没有接,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白纸黑字。右下角,高育良的亲笔签名力透纸背,鲜红的政法委公章刺眼夺目。
“停止一切职务,收缴配枪。如遇反抗,允许采取断然措施。”林城念出最后一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杯里的残液溅了出来。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刀下得可真够快的。”林城眼神深邃,透着洞悉人性的嘲弄,“我连省委大院的门都没进,只是抓了个高小琴,他就吓破了胆。为了保全自己,连半点体面都不给他的好学生留。这是要把祁同伟往死路上逼。”
张慧咽了口唾沫,调出公安厅地下车库的监控录像,投射到大屏幕上。
画面有些模糊。祁同伟像个游魂一样走向一辆无牌越野车。他脱下了那身高定西装,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一套洗得发白、款式老旧的缉毒警服。
“他砸了厅长办公室。”张慧指着屏幕上祁同伟僵硬的动作,“而且,他带走了一把没有编号的黑星手枪。林书记,他现在的状态极度危险。”
屏幕上,越野车轰鸣着冲出车库,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雨夜。
“孤鹰岭。”林城吐出这三个字,语气笃定。
“孤鹰岭?”张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他当年身中三枪,立下缉毒一等功的地方!也是他向权力低头前,最后残存的一点骄傲。他去那里干什么?”
“去给自己挖坟。”
林城转过身,大步走到衣帽架前,扯下那件藏青色的风衣披在身上。“一个被信仰背叛、被恩师抛弃的亡命徒,除了死,他找不到第二条路。他要穿着那身干净的警服,死在他自认为最光荣的地方。”
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林城动作利落地扣上纽扣,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军用匕首,反手插进后腰。
“但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高育良和赵家了。”林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这把刀,高育良不敢用,我要。”
祁同伟不仅知道汉大帮所有的脏事,更掌握着赵家山水庄园地下金库的安保结构。只要把这把刀握在手里,就能直接捅穿汉东特权阶层的心脏。
张慧脸色大变,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挡在林城面前。
“林书记,您要亲自去?不行!这绝对不行!”
“让开。”林城语气平淡,却透着千钧的压迫感。
“祁同伟现在已经彻底疯了!他手里有枪!”张慧急得红了眼眶,张开双臂拦住去路,“而且赵瑞龙绝不会放过他!赵家豢养的那些海外死士,说不定已经在去孤鹰岭的路上了。您现在孤身过去,等于是活靶子!”
“正因为他疯了,才听得进去人话。”林城伸手,不容抗拒地拨开张慧的肩膀,大步走向门口。
“一个自诩胜天半子的人,如果不亲手把他的骄傲一寸寸碾碎,他怎么会乖乖给我当狗?”
张慧被推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书记!就算要去,也必须调动武警特勤中队!我马上联系……”
“闭嘴!”
林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
冷冽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张慧脸上。这一眼,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压和不容忤逆的霸气,硬生生把张慧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冷风的呼啸声。
“带武警过去,那是去抓人,不是去收刀。”林城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生疼,“对付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只能孤身入局。人多了,只会激起他的凶性。”
雷声在窗外轰鸣,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林城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庞。
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对自信,也是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的极致腹黑。
林城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张慧,听清楚我接下来的命令。只说一遍。”林城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铁钉,砸在地上。
张慧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挺直腰板,“请指示!”
“立刻通知交管局和市局指挥中心。”林城盯着张慧的眼睛,缓缓说道,“撤掉孤鹰岭方圆十公里内,所有的交警卡口和治安暗哨。切断那片区域的交通监控。”
“什么?”张慧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掉防线?
“林书记,撤掉防线,那赵家的杀手岂不是……”张慧声音发抖。
“没错。”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残酷而嗜血的弧度。
“我要让赵家的杀手,畅通无阻地进去。我要让祁同伟亲眼看看,他效忠的主子,是怎么迫不及待要他命的。”
林城推开玻璃门,半个身子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记住,三个小时内,不管孤鹰岭打成什么样,纪委和武警,连一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进去!违令者,按对抗组织审查论处!”
冰冷的命令在走廊里回荡。
张慧呆立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她看着林城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个男人,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他要用赵家的刀,把祁同伟逼入十死无生的绝境,然后再以神明的姿态降临,彻底掌控那个男人的灵魂。
……
林城走出纪委大楼。暴雨如注。
他没有叫司机,独自走向停在院子里的一辆黑色普桑。
上车,点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雨刷器疯狂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林城单手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普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纪委大院。
车内没开音乐。只有雨水砸在车顶的爆裂声。
林城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
法网系统在脑海中持续播报着祁同伟的移动轨迹。
“祁同伟,你以为换上那身皮,就能洗刷你这半生的肮脏吗?”林城冷哼一声。
他太了解祁同伟这种人了。极度的自卑催生出极度的自负。当年为了前途,能在操场上跪下;如今为了活命,自然也能疯狂咬人。
但林城要的,不是一条只会咬人的疯狗,而是一把指哪打哪的暗刃。
高育良以为发个停职文件就能断尾求生?赵瑞龙以为派几个杀手就能毁尸灭迹?
天真。
在汉东这盘棋上,从林城空降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规矩,就得由他来定。
车窗外,京州市区的霓虹灯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的景象变得荒凉,远处的孤鹰岭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若隐若现。
林城伸手摸了摸后腰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
今晚的孤鹰岭,注定要用血来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