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夹杂着浓重的水腥味猛地灌进喉咙,赵瑞龙贪婪地大口喘息着。
排污口外,是一片长满半人高芦苇的荒芜滩涂。江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防波堤,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赵瑞龙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黑黢黢、散发着恶臭的排污洞,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夹杂着泥沙的血沫。他那套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此刻挂满了灰白色的絮状物和黑泥,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乎。
“林城,你个泥腿子也配拿命跟我玩?”赵瑞龙狞笑着,把背上那个装满瑞士银行本票和金条的防水背包往上颠了颠,肩膀勒出一道红印。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天一早的画面:高育良那帮老狐狸在省委会议室里,装模作样地给林城默哀;而他赵公子,正躺在公海的豪华游艇上,抽着古巴雪茄,搂着金发碧眼的嫩模,看着汉东的新闻嗤之以鼻。
阿鬼紧跟着钻出排污口,微型冲锋枪死死贴在胸前。他没有赵瑞龙那么兴奋,一双眼睛像夜狼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快艇呢?接应的快艇死哪去了!”赵瑞龙垫着脚尖往宽阔的江面上望。
江面黑漆漆的,除了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微弱红光,连个鬼影都没有。水面连一声马达的轰鸣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诡异。
阿鬼没说话,鼻翼快速抽动了两下。
风里除了水腥味和排污口的恶臭,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味道。那是枪油混合着防弹尼龙面料的特有气味。
阿鬼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报警。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把拽住赵瑞龙的胳膊,声音压到了最低:“赵总,不对劲!撤回去!”
“撤?撤哪去?老子的船马上就到,你让我回那个臭水沟吃屎?”赵瑞龙一把甩开阿鬼的手,破口大骂。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电流爆鸣声在正前方的防波堤上炸响。
一束直径超过一米的高功率军用探照灯,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的冷白光柱像一把开天辟地的利剑,瞬间撕裂了夜幕,精准无误地砸在赵瑞龙的脸上。
光线太强了。赵瑞龙的视网膜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他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嘴里狂吼:“操!哪来的探照灯!瞎了狗眼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啪!啪!啪!”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第二盏、第三盏、第十盏……
整整三十盏大功率探照灯,沿着江滩、防波堤,乃至两侧废弃厂房的顶端,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次第亮起。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滩涂,瞬间被照得比正午的手术室还要明亮。惨白的强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排污口这片巴掌大的地方死死罩住。空气中甚至能看到光柱里翻滚的灰尘。
赵瑞龙眯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透过指缝往前看去。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倒流回心脏,头皮一阵发麻。
光晕的边缘,站着人。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齐齐的黑色人墙。
全副武装的武警特勤,穿着纯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头戴凯夫拉防弹头盔,战术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手中的95式突击步枪平端着,黑洞洞的枪口汇聚成一片钢铁丛林,全部指向排污口。
“咔咔咔——”
整齐划一的子弹上膛声,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金属质感。
赵瑞龙的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一丝声音。
江面上,原本他以为是接应快艇停泊的阴影处,突然掀开了几张巨大的迷彩伪装网。三艘海警巡逻艇露出了狰狞的钢铁舰艏,船头的12.7毫米重机枪已经褪去了枪衣,长长的弹链在强光下泛着冰冷的黄铜光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极致的瓮中捉鳖。
阿鬼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推开已经吓傻的赵瑞龙,身体就地一滚,试图借着一块礁石做掩体,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微冲。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夜空。
阿鬼脚边的一块鹅卵石被大口径狙击步枪的子弹瞬间击碎。碎石像破片一样崩在他的小腿上,直接扎出几个血洞。
阿鬼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与此同时,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了他的眉心、胸口和握枪的手腕上。只要他手指敢在扳机上多用一分力,下一秒就会被打成一滩烂肉。
“放下武器。否则,就地击毙。”
雷豹冰冷的声音,通过装甲车上的大功率扩音器,在江面上滚滚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意。
阿鬼粗重地喘息着,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常年握枪的右手猛地痉挛了一下,一滴冷汗顺着他眼角的刀疤砸进泥水里。他知道,周围至少有三个狙击手锁死了他的死穴。面对正规军的铁桶阵,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最终,他五指一松。
“吧嗒。”微冲掉在满是泥水的滩涂上。
看到连最精锐的保镖都缴了械,赵瑞龙彻底瘫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跌坐在冰冷的江水里。背上的防水背包拉链被挣开,几根金条滚落出来,砸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探照灯下闪烁着讽刺的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瑞龙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前一秒还在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后一秒,就被这铜墙铁壁般的现实碾压得粉碎。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林城不是被炸死了吗!你们是谁的人!我是赵瑞龙!我爸是赵立春!你们敢动我!”赵瑞龙在泥水里歇斯底里地嚎叫着,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他疯狂地搬出自己引以为傲的背景,试图在这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回答他。
四周的武警特勤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只有探照灯的白光和江水的拍击声。这种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赵瑞龙感到恐惧。他引以为傲的特权,在这些黑洞洞的枪口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就在这时,包围圈的正前方,那排水泄不通的黑色人墙缓缓向两侧分开。
军靴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每一步,都像踩在赵瑞龙狂跳的心脏上。
赵瑞龙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极度的恐惧中,赵瑞龙的手指抠进泥沙里,指甲劈裂渗出鲜血。他悄悄将手摸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里,贴着一个防水密封袋。袋子里装的东西,是他赵家经营汉东二十年,捏住最高层命脉的终极底牌。
“逼急了老子,大不了鱼死网破……”赵瑞龙咬破了嘴唇,腥咸的血液流进嘴里。他死死攥着那个硬物,眼神中透出绝望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