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汉东省委大院。
夜雨刚停,空气里透着一股湿冷的霉味。一号会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冷气开到了最低档,却吹不散满屋子浓重的特供烟草味。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即将封盖的棺材。
沙瑞金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结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没有抽,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上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绝密内参,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坐在左侧的高育良,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大拇指却在用力掐着虎口,试图用痛觉掩饰指尖的轻微颤抖。他那副金丝眼镜后方,布满了红血丝。
右侧的李达康则显得极不耐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食指指节不断地敲击着青瓷茶杯的边缘,发出单调且急促的“笃笃”声。
“同志们。”沙瑞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将手里的烟头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大半夜把大家从被窝里叫起来,是通报一个突发情况。”
他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高育良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
“两个小时前,西郊红星化工厂外的江滩上,省纪委采取了秘密行动。赵瑞龙……落网了。”
“哐当——”
高育良手边的茶杯猛地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红木边缘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毯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高育良连声音都变了调,喉结剧烈滚动,“山水庄园不是发生了剧烈爆炸吗?内线汇报说纪委伤亡惨重,林城生死不明!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西郊?”
“这就是林城同志的高明之处啊。”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将计就计,瞒天过海。用一个假消息,把赵瑞龙这只惊弓之鸟从暗河里诈了出来。现在,赵瑞龙已经被秘密押解回了省纪委的零号留置室。”
会议室里瞬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高育良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赵瑞龙落网!那个掌握着汉大帮无数肮脏交易、牵扯着赵家核心利益的赵公子,竟然被林城生擒了!
一旦赵瑞龙扛不住纪委的审讯,把他高育良在香港的那些底牌全抖出来,汉大帮就彻底完了!
“简直是胡闹!”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嗡嗡作响。他没有高育良那么多见不得光的把柄,他满脑子只有他的政绩。
“沙书记,林城同志办案是不是太肆无忌惮了?山水庄园爆炸,赵瑞龙被抓,整个京州的商界现在人心惶惶!山水集团手里捏着京州好几个重点工程的资金链,他这么一搞,资金链断裂,烂尾楼谁来接盘?我这京州的GDP要是暴跌,省委能担这个责吗!”
李达康的怒吼在会议室里回荡。他死死盯着沙瑞金,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质问。
沙瑞金眯起眼睛,看着暴跳如雷的李达康,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林城这一刀,捅得太深,也太狠了。连赵立春的亲儿子都敢直接双规,这说明林城根本没把汉东的政治平衡放在眼里。如果不加遏制,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沙瑞金暗中培植的“沙家帮”头上。
必须找个理由,把林城这头疯狼的脖子给拴住。
“达康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放缓,“反腐败,我们省委是坚决支持的。但林城同志的做法,确实有些脱离了汉东的实际情况。经济建设是大局,社会稳定更是大局。办案子,不能把汉东的天给捅破了。”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沙瑞金话里的政治信号,立刻顺杆爬:“沙书记指示得对。林城同志这种‘孤狼式’的办案作风,极易引发群体性恐慌。我们必须在常委会上形成决议,对纪委的行动范围进行一定的规范。不能让他牵着省委的鼻子走。”
李达康冷哼一声:“规范?怎么规范?人家手里捏着尚方宝剑,连最高检的调令都敢撕,会在乎我们省委的决议?”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硬来当然不行。”沙瑞金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透出一股玩弄权术的阴冷,“林城同志不是口口声声说‘法大于天’,要为民请命吗?那我们就给他找一个比查抄山水庄园更急迫、更关乎民生的大案子。”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达康同志,我听说,京州大风厂的员工,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啊?”
李达康眉头一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沙书记,大风厂因为股权质押和安置费的问题,确实存在一些矛盾。但市委一直在积极协调……”
“协调的力度还不够啊。”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加重,“山水集团现在被纪委查封,大风厂的过桥贷款和股权问题势必会成为一笔烂账。工人们拿不到钱,随时可能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这可是压倒一切的维稳重任!”
沙瑞金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纪委既然查了山水集团,就必须对大风厂的善后负责。不能只管杀不管埋!明天一早,以省委的名义下达指示,要求省纪委暂停对山水庄园案的扩大化审查,立刻抽调核心力量,配合京州市委,优先解决大风厂的维稳问题!”
高育良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用大风厂这个火药桶,强行拖住林城的精力。只要林城陷入大风厂那笔错综复杂的烂账和工人的纠纷里,他高育良和赵家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抹平剩下的证据,甚至可以借机反咬林城一口,指责他激化了社会矛盾!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高育良立刻表态,甚至连声音都不抖了,“维稳大于一切,林城同志作为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理应冲在解决群众矛盾的第一线。”
李达康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借题发挥,把大风厂这个烂摊子同时甩给纪委和京州市委。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大风厂就在他的地盘上,一旦出事,他这个市委书记首当其冲。
“好,大风厂的事,我京州市委绝不推诿。”李达康黑着脸,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但林城要是不买这个账呢?”
沙瑞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如果不买账,那就是无视群众利益,破坏汉东稳定大局。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京都那边自然有人会收拾他。”
会议室里的冷气依旧吹着,但高育良的心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沙瑞金这一手“祸水东引”,堪称帝王心术的典范。
然而,无论是精于算计的沙瑞金,还是急于撇清关系的高育良,甚至是一心只想着GDP的李达康,此刻都根本不知道,大风厂这把火,不仅不会拖住林城的脚步,反而会成为林城引爆整个汉东官场的终极核弹。
李达康更不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前,林城已经把那本记录着大风厂过桥贷款流向的绝密备用账本,贴身揣进了怀里。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圈着他李达康的名字。
一场打着维稳旗号的政治算计,正推着这些自作聪明的大佬们,一步步走向林城早已布好的死亡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