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凌晨四点半,省委一号会议室里的冷气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沙瑞金刚刚定下用大风厂牵制纪委的调子,李达康端起青瓷茶杯,正准备喝口浓茶压压火气,顺便欣赏一下高育良那张如释重负的伪善嘴脸。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包边大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推开。
冷风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江水腥臭和未散尽的硝烟味,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黏腻的特供烟草味。
林城大步迈入会场。他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沾着几处干涸的泥点,军靴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硬是踩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身后,纪委九室主任张慧拎着一只黑色密码箱,面无表情地跟进。
沙瑞金眉头猛地一跳,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李达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结剧烈滑动。
高育良的反应最大。他交叠在腹前的手指猛地一抖,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虎口的肉里,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瞬间收缩。
“沙书记,李书记,高书记。大半夜的,省委的灯还亮着,看来都在等我。”林城径直走到长桌末端,拉开一把皮椅,大马金刀地坐下。他没看任何人,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发皱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啪。”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
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与沙瑞金面前那包特供小熊猫的味道格格不入。
“林城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沙瑞金将手里的半截烟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省委正在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你带着一身火药味闯进来,成何体统!”
“抓捕赵瑞龙,顺带端了山水庄园的地下金库。火药味重了点,沙书记多担待。”林城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目光如刀般刮过沙瑞金的脸,“赵瑞龙现在就关在省纪委零号留置室。怎么,省委连夜开会,不是为了听我的案情汇报?”
听到“赵瑞龙”三个字,高育良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但他到底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这个时候,谁先乱,谁就死。
“林城同志,赵瑞龙落网,对汉东的反腐工作是一次重大突破。”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这个赵瑞龙,仗着老一辈的功劳,在汉东为非作歹,搞什么山水庄园,腐蚀拉拢干部!简直是我们汉东政治生态里的一颗毒瘤!”
高育良越说声音越大,甚至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桌面:“我早就说过,对这种打着改革旗号中饱私囊的特权分子,必须严查到底!林城同志,你这次干得好。我代表省委,代表汉东的党员干部,坚决支持纪委的行动。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李达康坐在对面,冷眼看着高育良的表演,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谁不知道山水庄园是汉大帮的后花园?高育良这切割手术,做得可真够利落的。
沙瑞金顺势接过话头,打起了太极:“育良同志说得对。打掉赵瑞龙,大快人心。但林城啊,反腐不能只看局部,要看全局。你把山水庄园封了,京州的经济秩序现在是一团乱麻。特别是大风厂的安置问题,随时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沙瑞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省委刚才定了个调子。赵瑞龙既然抓了,案子可以慢慢审。但大风厂的维稳工作迫在眉睫。纪委要抽调核心力量,配合达康同志,把大风厂的烂账先理清楚。这也是为了保护群众的根本利益嘛。”
祸水东引,冠冕堂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城身上,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林城没有说话。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格外刺眼。
突然,林城笑了。
那是一抹极度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冷笑。
“高书记,你刚才说,赵瑞龙是汉东的毒瘤,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林城微微偏过头,目光死死钉在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衬衫上。他硬着头皮迎上林城的目光:“这是省委的共识,也是我个人的态度。”
“好一个绝不姑息。”林城将抽了半截的烟头扔进面前的茶杯里。“呲啦”一声,火星被茶水瞬间浇灭。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张慧,打了个响指。
张慧上前一步,将黑色密码箱平放在桌面上,输入密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林城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叠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随手扔在桌面上。纸张滑过红木桌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最终停在高育良的茶杯前。
“这是赵瑞龙在零号留置室里,刚刚吐出来的半份供词。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正式卷宗,我先拿来给各位领导过过目。”林城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高育良看着那叠白纸,眼角剧烈抽搐。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在他眼里就像是催命的符咒。纸张锋利的边缘在白炽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他没敢伸手去拿。
“高书记不方便看?那我念给你听。”林城没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据赵瑞龙交代,过去五年里,山水集团通过所谓的‘过桥贷款’和‘股权质押’,累计向海外转移资产高达八十六亿。而为这些资金提供绿色通道的,正是我们汉东政法系统和审批部门的某些实权人物。”
林城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供词第三页,赵瑞龙原话:‘没有高育良的默许,祁同伟敢给我批那些持枪证?没有汉大帮在公检法系统里打招呼,我山水庄园的地下赌场能开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砰!”高育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他身后的皮椅被撞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派胡言!”高育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指着林城,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林城,这是赵瑞龙的攀咬!他穷途末路,就想拉我下水!我高育良党龄三十年,什么时候给他赵瑞龙开过绿灯?你这是拿着一份伪造的供词,在常委会上搞政治构陷!”
“伪造?”林城冷笑一声,将那页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赵瑞龙签字画押,按了血手印的供词,你跟我说是伪造?高育良,你是不是觉得,祁同伟死了,高小琴被我抓了,你就可以把汉大帮的脏水全泼在他们头上,自己干干净净地退下来?”
林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威势逼视着高育良。
“赵瑞龙在供词里交代得清清楚楚,香港浅水湾那套价值六千万的半山别墅,户主是谁?高小凤肚子里怀的,又是谁的种?要不要我让国际刑警现在就去香港,把人带回汉东,跟你做个DNA比对!”
死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冷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震荡。
高育良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他苦心经营的“汉东基石”人设,在林城这几句毫不留情的诛心之论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回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沙瑞金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高育良不干净,但没想到林城的手里居然握着这么致命的死证。林城这一手,不仅是打高育良的脸,更是当着他这个一把手的面,把汉东省委的遮羞布撕了个稀巴烂。
“林城同志。”沙瑞金强压着怒火,声音冷得结冰,“赵瑞龙的供词是一面之词,还需要组织进一步核实。你这样在常委会上直接抛出来,是不是太不把组织程序放在眼里了?”
“组织程序?”林城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沙瑞金,“沙书记,法网恢恢,证据确凿。纪委办案,讲的是铁证如山,不是和光同尘!你们想用大风厂的维稳来拖住我,掩护这帮蛀虫安全转移?做梦!”
林城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供词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过,沙书记既然提到了大风厂,那我还真得感谢赵公子。”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光越过高育良,精准地落在了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正端着茶杯,准备看高育良的笑话。被林城这么一盯,他心里猛地一突。
“赵瑞龙在供词的最后,交代了一笔很有意思的账。”林城拿起第二页纸,语气变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大风厂那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其实根本没有全部进入山水集团。其中有三千万,通过四家空壳公司洗白后,转入了一个叫‘星空创投’的海外账户。”
林城每说一个字,李达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赵瑞龙交代,这笔钱,是山水集团为了拿下京州光明湖地皮,孝敬给京州某位大领导家属的‘辛苦费’。”林城看着李达康,一字一顿地说道,“李书记,你主管京州经济这么多年,对‘星空创投’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吧?毕竟,这可是你夫人欧阳菁,在海外最得意的一笔投资。”
“哐当!”
李达康手里的青瓷茶杯瞬间脱手,砸在桌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城,原本看戏的表情瞬间僵硬,脸色在白炽灯下透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额头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