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会议桌的边缘滴落，砸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碎裂的青瓷茶杯残片散落一地，尖锐的瓷茬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李达康的西裤被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滚烫的温度贴着大腿皮肤，烫出了一片红斑。但他浑然不觉，像一尊僵硬的雕塑般钉在皮椅上。那张平时总是绷得紧紧的、透着威严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激起一阵黏腻的寒意。
一号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头顶冷气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皮猛地一跳。他原本打算看李达康怎么借大风厂的烂摊子去压林城，没想到林城反手一刀，直接捅进了李达康的心窝子。
高育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到李达康也被拉下了水，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病态的快意。
“李书记，烫到了？”
林城坐在长桌尽头，夹着那根劣质红塔山，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玩味地看着李达康。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绝对压迫感。
李达康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用手背粗暴地抹去额头的冷汗。
“林城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达康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强硬，“欧阳菁是京州商业银行的副行长，她的日常工作和金融投资，我一向不过问！我们夫妻感情破裂多年，这是省委都知道的事实！你拿一个贪污犯的攀咬，就想往我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上泼脏水？”
切割。毫不犹豫的政治切割。
林城在心里冷笑。这就是政客。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和所谓的政治前途，老婆算什么？随时可以扔出去当挡箭牌。
“不过问？好一个不过问。”林城将手里的半截烟头摁灭在桌面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张慧手里的密码箱中，再次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A4纸，“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星空创投，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是赵瑞龙的私人保镖。大风厂那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打进山水集团账户不到两小时，其中三千万就被拆分成十几笔，通过地下钱庄洗白，最终汇入了星空创投的海外账户。”
林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盯紧猎物的狼，死死咬住李达康的眼睛。
“李书记，这三千万，是大风厂一千多名工人下半辈子的安置费！钱进了你夫人的口袋，大风厂那块位于光明湖畔、价值十几亿的黄金地皮，转手就以区区几千万的白菜价，落到了山水集团名下！你跟我说你不过问？”
李达康的眼角剧烈抽搐。大风厂！又是大风厂！
他最怕的不是欧阳菁受贿，而是林城借着欧阳菁的口子，把火烧到大风厂的地皮案上。那是他李达康在京州大搞城市建设、拉动GDP的核心项目。一旦地皮案被定性为权钱交易的腐败案，整个京州的城建规划就要全面停摆，他李达康的政治基本盘就彻底塌了！
“林城！”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林城的鼻子怒吼，“如果欧阳菁真的涉嫌违纪，我李达康绝不包庇！纪委该抓抓，该判判！但我警告你，大风厂的地皮改制，是京州市委常委会为了城市发展、为了光明湖项目的顺利推进，集体研究决定的！你不要借题发挥，搞扩大化！”
“城市发展？”林城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骤然转冷，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拿一千多名底层工人的血汗钱去填你们政绩的窟窿，拿国有资产去喂饱赵瑞龙那帮吸血鬼，这也叫发展？！”
林城绕过长桌，一步步逼近李达康。军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像踩在李达康的神经上。
“大风厂的股权质押违规操作，没有你这个市委书记点头，工商局敢在一夜之间给山水集团办完过户手续？法院敢连夜出动警力去查封厂房？李达康，你那句‘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口号，就是这么给利益集团开绿灯的吗！”
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李达康被逼得连退两步，后腰撞在会议桌的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逼到面前的林城，那种不顾一切、六亲不认的酷吏气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沙瑞金，试图寻求庇护：“沙书记！你看看林城同志的态度！他这是要把京州的班子全盘否定！光明湖项目牵扯到几百亿的投资，大风厂的案子一旦被他这么乱搞，外资撤资，工程烂尾，京州的经济就要倒退十年！这个历史责任，谁来负！”
沙瑞金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他虽然乐见李达康吃瘪，但林城的刀太快太狠，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汉东的整体稳定。
“林城同志，达康同志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沙瑞金端起茶杯，试图用一把手的威压来控制局面，“反腐是为了更好地发展经济。大风厂的问题，省委的意见是，由京州市委牵头，内部自查自纠。纪委的重心，还是放在赵瑞龙身上。”
“内部自查？”林城转过头，冷冷地瞥了沙瑞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权力的敬畏，只有对这种官场潜规则的极度嘲弄。
“沙书记，赵瑞龙的供词就在桌子上。大风厂就是赵家和汉大帮在京州最大的提款机！你让李达康去查大风厂，那是让他查他老婆，还是查他自己？”
沙瑞金被顶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省委一把手，竟然被一个副书记当众驳了面子！
“在汉东，法大于天。谁敢拿群众的利益去换政绩，我就扒谁的皮！”林城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达康惨白的脸。
“大风厂的案子，省纪委九室全面接管。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带队，查封大风厂所有的财务账本，冻结相关涉案账户。谁敢阻拦，按同案犯论处！”
说完，林城连看都没看这群汉东权力巅峰的大佬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大门。
“张慧，收队。”
“是！”张慧利落地合上密码箱，紧随其后。
“砰！”两扇红木大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李达康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完了。全完了。林城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把京州的天给捅破。
大风厂的财务室里，不仅有欧阳菁的烂账，还有京州好几个重点工程的违规资金挪用记录。一旦被纪委查封，资金链断裂，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各种矛盾就会瞬间引爆。他的GDP，他的政绩，他谋求省长位置的阶梯，全都会化为泡影！
不。绝不能让林城查封大风厂！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充满干劲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出一股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冷酷。
他顾不上跟沙瑞金打招呼，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冲出会议室。
凌晨五点的省委大院，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
李达康钻进自己的奥迪专车，重重关上车门。他没有吩咐司机开车，而是掏出那部加密的内部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李书记？”
“别睡了！”李达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阴狠，“大风厂那边，安置费的事情不是一直闹得挺凶吗？告诉下面的人，明天一早，纪委要派人去查封大风厂的财务室，还要抓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书记，您的意思是……”
“工人们的饭碗都要被纪委砸了，他们能答应吗？”李达康的眼神在黑暗的车厢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记住，法不责众。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省委就不得不出面叫停纪委的行动。大风厂，绝对不能落到林城手里！”
挂断电话，李达康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为了保住京州的经济大局，他别无选择。
而此时，在另一辆驶出省委大院的越野车里，林城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李达康产生极端对抗心理。】
【预警：大风厂即将爆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有幕后黑手正在煽动工人对抗执法。】
林城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李达康，你终于还是走出了这步死棋。你想用民意来绑架法治？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雷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