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京州的街道被一层湿冷的晨雾笼罩，路灯散发着昏黄惨淡的光。
省纪委的黑色越野车碾过积水的柏油路面，轮胎卷起一阵细密的雨沫。车厢内，暖风开得很足，林城靠在椅背上，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刚刚隐去。
【预警：大风厂即将爆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有幕后黑手正在煽动工人对抗执法。】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李达康这条老狐狸，终究还是急跳墙了。
“吱——！”
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正在驾车的张慧猛地踩下刹车，越野车由于惯性向前狠狠窜了一下，停在十字路口中央。一辆挂着“京A00002”牌照的黑色奥迪A6，像一头蛮横的野猪，斜刺里杀出，硬生生将越野车别停在马路中央。
奥迪车门弹开。李达康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连雨伞都没打，大步流星地踩着水坑走过来。他一把拉开越野车后排的车门，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气和浓烈的烟味，直接坐进了林城旁边的位置。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狭窄的车厢内，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熬夜后的铁青，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城。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特供小熊猫，抽出一根递给林城。
“林城同志，抽根烟。”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城没有去接那根烟。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冷峻地看着这位权倾京州的市委书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李书记，大清早的在马路上别纪委的车，这可不像你一贯的作风。怎么，常委会上没演够，想私下里再给我上堂政治课？”
李达康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他收回手，自己把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透出一股赌徒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焦躁。
“林城，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李达康深吸了一口烟，浓烈的烟雾在车厢内弥漫开来，“大风厂的案子，你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理由？”林城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大局！京州的经济大局！”李达康咬着过滤嘴，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光明湖项目是省里定下的核心工程，几百亿的外资盯着这块地皮！大风厂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安置费的问题已经让一千多名工人情绪到了临界点。你明天一早带人去查封财务室，那就是一根导火索！一旦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外资立马撤资，京州的GDP要倒退五年！这个政治责任，你林城担得起吗！”
这番话，李达康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为了上千万老百姓的福祉。
林城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李书记，你这顶大帽子扣得可真够严实的。”林城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透出极致的嘲弄，“你所谓的经济大局，就是用一千多名工人的血汗钱，去填你老婆欧阳菁在海外洗钱的窟窿？你所谓的城市发展，就是拿价值十几亿的国有地皮，去喂饱赵瑞龙和汉大帮那群吸血鬼？”
“你！”李达康被戳中痛处，猛地拔高了音量，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跟林城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讲大道理没用。他必须抛出实质性的筹码。
“林城，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李达康放缓了语气，身体向林城那边倾斜了一些，压低声音，“欧阳菁的事情，我会让她主动向纪委说明情况，退缴全部违纪所得，辞去公职。另外……”
李达康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冷酷的寒光：“你不是想查汉大帮吗？京州副市长丁义珍，是赵瑞龙在光明湖项目上的白手套。我可以把丁义珍交给你，甚至京州市委可以全力配合你，把汉大帮在京州的钉子全部拔掉！”
政治交换。
这是李达康能给出的最大诚意。牺牲一个副市长，清洗政敌，换取林城对大风厂案的搁置，保住他老婆，更保住他李达康的政治基本盘。
在传统的官场逻辑里，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作任何一个深谙官场潜规则的纪委干部，此刻都会顺水推舟，卖市委书记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惜，他遇到的是林城。
“拿丁义珍的命，换你老婆的安全？拿清洗汉大帮的功劳，换我闭上眼睛，看着你们继续吸大风厂工人的血？”林城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逼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林城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直刺李达康的双眼，强大的气场瞬间将这位市委书记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达康，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把法律当成可以随意买卖的筹码？”林城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在汉东，法大于天！丁义珍我要抓，欧阳菁我也要抓！大风厂那笔烂账，我不仅要查，还要查个底朝天！”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林城，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林城！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干，会把京州的天捅破！工人们一旦闹起来，你纪委怎么收场！”李达康歇斯底里地低吼。
“收场？那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林城逼近李达康，眼神中透出洞穿一切的锐利，“李书记，别演了。你刚才在车里打的那个电话，真以为没人知道吗？你口口声声怕工人闹事，实际上，却在暗中指使手下，去大风厂煽动群众对抗执法。你想用民意来绑架法治，用群体事件来逼省委叫停我的调查，对吧？”
轰！
李达康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记惊雷。他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夹在指尖的香烟掉在真皮座椅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电话他明明是用加密专线打的！
看着李达康那副如坠冰窟的表情，林城眼中的轻蔑更甚。他伸手拉开身侧的车门，冷风夹杂着雨丝猛地灌进车厢。
“李达康，你记住。我林城办案，从来不受任何政治威胁。你敢拿群众当肉盾，我就敢连你这块盾牌一起劈碎！”林城指着车外，下达了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明天早上八点，纪委九室准时进驻大风厂。谁敢挡，我抓谁。下车！”
李达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在这个油盐不进的酷吏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挪动双腿，跌跌撞撞地走下越野车。
“砰！”车门关上。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碾过水坑，溅了李达康一裤腿的泥水，扬长而去。
凌晨的冷风如刀子般刮在李达康的脸上。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看着那辆消失在晨雾中的越野车，原本惊恐的眼神，一点点被极致的疯狂与阴毒所取代。
既然谈判破裂，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李达康颤抖着手，再次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
“计划提前！”李达康咬着牙，声音里透出令人胆寒的冷酷，“告诉那边的人，不要有任何顾忌！把火给我拱到最大！我要让大风厂明天早上，连一只纪委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挂断电话，李达康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大风厂的雷，彻底引爆了。只是，连李达康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被他暗中默许、即将去大风厂充当“精神领袖”煽动情绪的人，究竟会在这场风暴中，掀起怎样恐怖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