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夹杂着泥腥味,顺着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打在林城黑色的羊绒大衣上。
财务室里,碎纸机电机过载的焦糊味越来越浓烈。隔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纸张被绞碎的“嗡嗡”声,像是一把钝锯,一下下切割着走廊里几百名工人的神经。
陈岩石干瘪的手死死攥着那部老式诺基亚,大拇指按在免提键旁边。屏幕幽绿的光打在他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透着一股大局已定的狂妄。
电话那头,沙瑞金粗重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上位者不容挑衅的威压。
“林城!你听到没有!”沙瑞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立刻执行省委的命令!撤出武警,向陈老道歉,移交案卷!”
王文革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揪着自己凌乱的头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几百名工人死死咬着牙,盯着林城。这就是汉东的天。省委书记一句话,再铁的证据也是废纸。
林城站在原地,军靴踩着地上的积水。他没有去看陈岩石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而是缓缓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袖口。
“沙书记。”林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交击般的冷硬质感,瞬间穿透了走廊里的风雨声和碎纸机的轰鸣声。
“您刚才下的三条命令,我一条都不会执行。”
这十几个字一出,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岩石脸上的狂笑僵住了,眼珠子猛地凸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城。王文革豁然抬起头,泥水顺着脸颊滑落,满脸难以置信。十二名持盾的武警特勤,脊背猛地一挺。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空白。
“你说什么?”沙瑞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随时会爆发的雷霆之怒,“林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公然抗命!”
“我很清楚我在跟谁说话。”林城迈出半步,深邃的目光直逼陈岩石手里的手机,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沙书记,您以省委书记的身份,要求省纪委撤出办案现场。我想请问您,这是省委常委会上集体表决通过的决议,还是您沙瑞金个人的私下授意?”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猛地噎了一下。
他当然没有开常委会。深更半夜,陈岩石一个电话打到他的红机上,他为了安抚老干部圈子,为了彰显自己掌控大局的手段,直接就下了命令。按照官场潜规则,下级听到一把手发话,早就连滚带爬地照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城不仅不照办,还当着几百名群众的面,直接把“程序合法性”这个致命的问题砸到了他脸上!
“林城!你少在这里给我咬文嚼字!”沙瑞金气急败坏,“大风厂的事情已经激起了群体性事件!我是为了汉东的稳定!为了大局!”
“大局?”林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嘲讽,“沙书记,您口中的大局,就是眼睁睁看着陈岩石的亲属,把大风厂四千七百万的安置费洗到海外?”
“你胡说八道!”陈岩石急眼了,扯着嗓子嚎叫,“瑞金同志,他诬陷!他这是在搞政治迫害!”
“我诬陷?”林城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陈岩石脸上。
他上前一步,皮靴重重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在陈岩石的裤腿上。
“沙书记,既然免提开着,那我就让您,也让在场的几百名大风厂工人听个明白!”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法理威严,“纪委已经掌握确凿证据。陈岩石之子陈海,利用职权违规批贷;其女陈阳,名下拥有四千七百万海外信托基金!资金来源,正是大风厂地皮流失的过桥贷款!”
走廊里顿时炸开了锅。几百名工人红着眼,死死盯着陈岩石,恨不得生啖其肉。
“沙书记!”林城根本不给沙瑞金喘息的机会,对着手机步步紧逼,“现在,财务室里,陈岩石的同党正在用碎纸机销毁核心账本!陈岩石本人,以老革命的身份堵在门口,甚至煽动不明真相的工人暴力抗法!”
林城深吸一口冷气,语气中透出森然的杀机:“您在这个时候,让我撤出武警,让我向这个包庇贪腐、阻挠执法的伪善者道歉。沙书记,您这是在维稳,还是在充当腐败分子的保护伞?!”
“放肆!”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显然是沙瑞金狠狠砸了桌子。
“林城!你简直胆大包天!你敢给我扣帽子!”沙瑞金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了调,“你这是妄议省委!你这是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
“破坏政治生态的不是我,是你们这些把人情凌驾于国法之上的人!”林城毫不退让,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走廊墙壁上的白灰簌簌直落。
“您口口声声说陈岩石流过血、流过汗,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难道就因为他资历老,他全家就可以拿着免死金牌,肆无忌惮地吸干工人的血汗钱?难道就因为您沙书记要讲人情、顾面子,汉东的党纪国法就要给你们的‘政治大局’让路?!”
林城这番话,彻底撕碎了官场上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把特权阶层最丑陋的交易,赤裸裸地暴露在几百名底层工人的眼前。
王文革猛地从泥水里爬起来,眼底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他死死攥着拳头,浑身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说得好!说得好!”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几百名工人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声。
“查清烂账!严惩贪官!”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走廊,直接顺着手机的麦克风,灌进了沙瑞金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彻底慌了。
他原本以为林城只是在硬撑,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几百名群众的怒吼!林城这个疯子,竟然开了免提,当着几百人的面,把省委书记的指令硬生生顶了回来,甚至还把群众的情绪彻底煽动起来了!
如果他现在继续强压,一旦录音曝光,或者群众上访,他沙瑞金就会背上“包庇贪腐、对抗民意”的致命黑锅。这对于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玩弄帝王心术的政客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政治灾难。
“林城……你……”沙瑞金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语气中透出咬牙切齿的恨意,“好……好得很!你既然一意孤行,那大风厂出了任何乱子,你林城自己负全责!省委绝不给你兜底!”
这是政客最标准的话术,甩锅,切割。
陈岩石听到这句话,一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诺基亚,嘴唇剧烈哆嗦着:“瑞金同志……瑞金同志你不能不管我啊……我是你老班长啊……”
“陈老,您年纪大了,还是多注意身体吧。”沙瑞金冷冷地甩下这句话。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忙音在走廊里回荡,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岩石的脸上。
省委书记,汉东的最高权力,退缩了。
陈岩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引以为傲的资历,他赖以生存的特权网络,在林城绝对的法理碾压下,碎成了一地齑粉。
那部老旧的诺基亚从他干瘪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陈岩石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瘫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风雨声依旧,碎纸机的声音依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宛如杀神降世的年轻纪委副书记身上。
林城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岩石,随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五分。
财务室里的碎纸机声音已经开始变弱,显然,能销毁的账本已经所剩无几。
林城猛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爆射出令人胆寒的锋芒。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纪委工作牌,高高举起。
“雷豹!”林城厉喝一声。
“到!”武警特勤中队长雷豹跨步上前,军靴砸地,震耳欲聋。
林城伸出右手,指着那扇紧闭的财务室大门,下达了今晚最冷酷、最决绝的终极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