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林城的眉骨滑进眼窝,有些刺痛。右手依然如铁钳般死死扣着赵东来的手腕,左手举着那部黑色卫星电话。
免提键的红光在漆黑的雨夜中格外扎眼。
扬声器里,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几十名特警的微冲枪口依然低垂着,所有人都在雨中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那部小小的电话上。
“李达康书记。”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冷酷,“怎么不说话了?刚才赵支队长可是信誓旦旦地说,是你亲自点的头,让他带人来高速上接管我的嫌疑人。”
电话那头,李达康的呼吸猛地粗重了几分。
“林城同志。”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多年居上位养成的威严,试图将局面拉回他熟悉的官场语境,“大风厂的案子,事关京州的经济大局和稳定。市委是有过内部决议的,由市局协助最高检反贪总局进行调查。欧阳菁是京州的干部,理应由京州先进行内部核查。你这样大动干戈,影响很不好。”
“影响不好?”林城喉咙里滚出一声讥讽的冷笑,握着电话的手猛地往前一送,“李书记,你管动用两辆剑齿虎装甲车、六辆防弹运兵车,加上几十把实弹上膛的微冲在高速上设卡,叫‘协助调查’?”
李达康语塞了一瞬,随即强硬反驳:“那是东来同志为了确保嫌疑人安全……”
“别拿赵东来当挡箭牌!”林城厉声打断,声音如雷霆般在收费站上空炸响,“最高检反贪总局二处的协查函,没有中纪委的备案,没有汉东省委的签批!在法理上,这就是一张废纸!”
林城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面色惨白的特警,字字诛心:“赵东来拿着一张废纸,动用重火力拦截省纪委押解重犯的车队。这在刑法上叫武装劫夺重犯!李达康,你现在承认这是市委的决议,那就是你指使的!这顶谋逆的帽子,你戴得稳吗?!”
“你放肆!”电话那头传来猛拍桌子的巨响,李达康彻底被激怒了,“林城!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李达康一心为公,这么做全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大局!你把人带走,大风厂的窟窿谁来填?京州的投资环境谁来保?”
“大局?投资环境?”林城嘴角的冷笑愈发森寒,他微微俯下身,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欧阳菁利用星空财税,收受大风厂两千万过桥贷款回扣,资金全部洗往海外。你那个好妻子,踩着工人的血汗在洛杉矶买豪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京州的大局?!”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软肋上。
电话里的呼吸声瞬间乱了节奏。
林城太清楚李达康这种政客的底色了。所谓的“大局”,不过是他们用来掩饰私心、保全政治羽毛的遮羞布。一旦这块遮羞布被法理的尖刀挑破,里面全是不堪入目的算计。
“林城……”李达康的声音软了三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妥协,“事情不要做绝。人,你可以带走。但不能是今天,不能是以这种方式。你让东来把欧阳菁带回市局,我向你保证,明天一早,我亲自把她送到省纪委大院!”
“明天一早?”林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达康的拖延战术。今晚人要是进了京州市局,要么最高检内鬼“老鹰”的正式调令连夜下达,彻底把案子截走;要么,欧阳菁就会在看守所里变成一具“畏罪自杀”的尸体。
“李书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林城手腕猛地发力,赵东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迫跪在泥水里。
林城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东来,对着电话冷冷说道:“今晚欧阳菁只要离开我的视线半步,大风厂的线索就彻底断了。你想连夜串供,还是想毁尸灭迹?”
“林城!你不要血口喷人!”李达康急怒攻心,声音都在发颤。
“既然你问心无愧,那就当着这几十个特警的面,证明给我看!”林城将手机直接怼到赵东来的耳边,厉声喝道,“赵支队长,听听你们李书记怎么说!”
赵东来浑身湿透,跪在冰冷的积水中,仰头看着林城那张冷酷如修罗的脸,颤抖着对着电话喊道:“李书记……省纪委的防暴车把路堵死了,兄弟们……兄弟们不敢动啊!林书记说我们的公函是假的,这事儿……这事儿没法收场了!”
电话那头,李达康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林城知道,火候到了。
他要的不是李达康的妥协,而是要逼迫这位汉东权力巨头,在“政治生命”和“结发妻子”之间,当众做出最残酷的切割。
“李达康。”林城收回手机,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我给你十秒钟。你要么现在下令,让赵东来开枪,把我们省纪委的人全杀在高速上。只要你敢下这个令,我林城敬你是条汉子。”
雨水疯狂敲击着防暴车的引擎盖,发出密集的闷响。
“你要是不敢开枪……”林城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穿透虚空直逼电话那头的李达康,“那就立刻、马上,让你的人给我滚出机场高速!否则,明天一早,中纪委的巡视组就会直接进驻京州市委,查一查你李达康的账!”
“十。”
林城开始倒计时。声音不大,却像催命的钟声。
赵东来面如死灰,几十名特警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九。”
电话里传来李达康急促的喘息声,那是极度挣扎与权衡的生理反应。
“八。”
林城看着远处的红蓝警灯在雨幕中闪烁,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太了解这些精致利己主义者了。在绝对的权力危机面前,所谓的夫妻情分,根本一文不值。
“七。”
“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打在众人的裤腿上。
“三。”
“二。”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声音。
林城的大拇指悬停在挂断键上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李达康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崩塌的临界点。
“一。”
林城正要按下挂断键,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沙哑、透着无力与决绝的叹息。
紧接着,李达康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