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推开零号留置室厚重的金属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刻意调至十六度的冷气,夹杂着地下室特有的防潮涂料味。硬底军靴踩在吸音地胶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四面全被深灰色的吸音软包死死包裹。没有任何窗户,没有任何参照物。头顶那盏大功率白炽灯被调到了最高亮度,惨白的光束笔直地砸在正中央的金属审讯椅上。
欧阳菁就被锁在那张椅子里。
这位昔日里不可一世的京州市委书记夫人、京州商业银行副行长,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名贵的真丝外套在之前的挣扎中被扯得皱巴巴的,精致的盘发彻底散落,几缕头发被冷汗黏在苍白浮肿的脸颊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城走到审讯桌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伸手在墙壁的中控面板上按了两下。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缓缓转动,将刺骨的冷风直直对准了欧阳菁的脖颈。
做完这一切,林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将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犹如一记炸雷。
欧阳菁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手腕本能地向后缩,金属手铐撞击在挡板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林城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像看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毫无温度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风机的呼啸声,以及欧阳菁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幽闭的环境、持续的低温、无处躲藏的强光,再加上极致的沉默。这是纪委对付特权阶层最有效的心理摧毁手段。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掌控话语权,习惯了别人的谄媚与附和。一旦剥夺了他们的发声机会,让他们陷入未知的恐惧中,他们的心理防线就会像沙堡一样迅速瓦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分钟。
五分钟。
欧阳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神在强光下无处躲闪,每一次试图抬头与林城对视,都会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逼退。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冷酷。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菁终于撑不住了。长时间的沉默比严刑拷打更折磨人,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音。
林城依然没有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其实只是一叠空白卷宗,但他却看得很认真。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着欧阳菁紧绷的神经。
“说话啊!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欧阳菁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我是京州市委书记的妻子!我是副厅级干部!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林城翻过一页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达康在半个小时前,已经下令特警撤回。”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你觉得,他还会认你这个妻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扎进欧阳菁最痛的软肋。
她的脸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强撑出来的傲气瞬间瘪了下去。但很快,一种属于官太太的病态防御机制被激活。她死死咬住下唇,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鲜血。
“李达康不要我,那是因为他是个为了往上爬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冷血动物!”欧阳菁用力挣扎了一下,手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勒出刺眼的红痕,“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定我的罪!我什么都没做,大风厂的过桥贷款是正常的商业审批,‘星空财税’那是别人的空壳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开始玩弄文字游戏,试图用“零口供”来对抗审查。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自己咬死不松口,只要纪委拿不出直接的转账记录,就拿她没办法。更何况,她背后还牵扯着京都的利益网。老鹰虽然在高速上没能把她抢回去,但一定会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给她施加保护。
只要挺过今晚,就会有转机。
林城听着她的狡辩,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
他合上文件夹,双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战术手套交叠在一起,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首接压向对面的女人。
“零口供?”林城盯着她的眼睛,“欧阳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咬死不认,我林城就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还在指望,京都的那个‘老鹰’会动用关系把你捞出去?”
欧阳菁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城居然连“老鹰”这个代号都知道!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硬是一声不吭,试图用沉默来掩饰内心的惊骇。
“你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林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审讯桌,军靴踩在地胶上,一步步走到欧阳菁面前。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的强光,将欧阳菁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老鹰派赵东来去机场高速,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让你永远闭嘴。”林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现在你落到了我手里,你猜,老鹰是会为了你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去跟中纪委翻脸,还是会选择启动备用方案,让你在这间留置室里‘畏罪自杀’?”
欧阳菁浑身剧烈一震,眼底闪过一抹不可遏制的惊恐。
“你……你胡说!他们不敢!”
“在汉东,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林城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死刑,“陈岩石的儿子敢侵吞四千七百万,赵瑞龙敢派十二个海外杀手去孤鹰岭灭口祁同伟。你觉得,杀一个被李达康抛弃的女人,需要多大代价?”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欧阳菁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她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但对权力的迷信依然让她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你少拿这些话来吓唬我!我欧阳菁不是被吓大的!”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林城,“我要求见律师!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任何东西!”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用法律程序来拖延时间。
“见律师?”林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欧阳菁,你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里是省纪委零号留置室,不是公安局的看守所。在这里,你没有任何特权,也没有任何外援。法理,在这里由我说了算。”
林城转过身,大步走回审讯桌后。
他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他很清楚,老鹰在汉东还埋了一枚高级别暗子,随时可能发动针对他的政治构陷。他必须在暗子发难之前,彻底撬开欧阳菁的嘴,拿到星空财税背后的资金池流向。但他表面上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丝急躁,审讯就是一场比拼耐心的猎杀。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红色机密大印的文件。
“既然你喜欢玩‘零口供’的游戏,那我们就玩点刺激的。”
林城拿着文件,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欧阳菁的脸。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说大风厂的贷款是正常商业行为,星空财税跟你没关系。那我们就不聊大风厂,聊聊你的家事。”
林城扬起手,将那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看清楚了,这是第一份底牌。”
欧阳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文件封面上,当看清上面打印的那一行加粗黑体字时,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猛地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