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洞开的大门持续倒灌,吹得桌面上那张沾染泥水的矿难照片微微卷起一角。
林城站在原地,深蓝色的制服还在往下滴水。他盯着对面那个强行挺直腰板的市委书记。
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刚刚那瞬间的恐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他双手死死抠住实木桌面的边缘,用力到骨节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阵痛?”林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绝对零度。
“没错!就是阵痛!”李达康猛地直起身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只倾倒的青花瓷茶杯彻底滚落,在地毯上摔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右手,凌空点着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眼眶因为极度的情绪激动而泛红。“林城,你以为我李达康是冷血动物吗?你以为我看到这些死人,心里不难受吗?!”
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配上他此刻略显凌乱的头发,竟然生出一种悲壮的错觉。“西山煤矿出事那天晚上,我整整抽了两包烟!我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夜,闭上眼就是那些矿工的脸!”
林城冷眼看着他的表演。这就是汉东政治明星的本事。哪怕手里沾满了底层百姓的血,也能把自己包装成为国为民的圣人。
“可是我能怎么办?”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噤若寒蝉的常委,“当时京州的经济正处在转型的最关键时期!光明峰项目刚刚上马,几百亿的外资盯着我们!如果西山煤矿的特大事故爆出来,整个京州的能源供应链就会立刻被切断!”
他越说语速越快,手臂在空中大幅度挥舞,那种掌控全局的官威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几十个重点工程要停工,上百万工人的饭碗要砸!外资会立刻撤资,京州的经济倒退十年!”李达康指着窗外被暴雨笼罩的城市,声音盖过了隆隆的雷声,“你林城只看到了这三十一条人命,可我李达康要看的是京州八百万老百姓的生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李达康慷慨激昂的余音在回荡。
坐在左侧的一名常务副市长微微低下了头。对于他们这些执棋者来说,死几个人,确实只是报表上的损耗率。只要大盘在涨,这点损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你看看外面的高楼大厦,看看那些新建的高架桥和地铁!”李达康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一种自我感动的狂热,“京州这十年的GDP翻了整整三倍!老百姓的腰包鼓了,城市面貌变了!这些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林城听着这番话,闻着空气中那股逐渐发馊的茶水味,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大义凛然的脸,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把人命当成数字,把底层的血泪当成垫脚石,还要给自己立一块“改革先锋”的牌坊。
“所以,”林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接扎破了李达康吹起的宏大泡沫,“为了你嘴里那八百万人的生计,这三十一个人就活该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地下,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
“这是代价!”李达康毫不退让地迎上林城的目光,咬牙切齿地反驳,“改革就像是一场战争,哪有战争不死人的?要想蹚出一条新路,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京州发展起来了,这点代价就是值得的!”
“大丰化肥厂那两个被推土机碾死的工人呢?”林城手指点在另一份文件上,指尖敲击纸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也是你所谓的代价?”
“那是丁义珍工作方法粗暴!”李达康立刻把锅甩了出去,但紧接着又强硬地圆了回来,“但如果大丰厂不拆,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商业区就建不起来!几十亿的投资就会打水漂!”
李达康离开座位,绕着会议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城,你不在地方主政,你根本不懂基层工作的艰难!”李达康停在林城面前两米处,目光极具侵略性,“你以为靠你手里那几本法典,就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没有我们这些人在前面顶着雷、背着骂名搞建设,哪来的汉东经济奇迹!”
这就是政客的终极防御。用宏大的利益绑架一切,把个人的罪恶洗白成时代的必然。
“你今天拿着这些东西来逼宫,是,我承认我在监管上有失职。”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话语权,“但我的出发点,全是为了京州的大局!你把我抓了,光明峰项目立刻就会瘫痪。到时候群龙无首,几百亿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李达康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
“你林城负得起这个历史责任吗?!”
诛心之问。
李达康死死盯着林城,试图从这个年轻的纪委副书记脸上看到一丝退缩或动摇。他坚信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在中国官场,只要打出“发展”和“大局”这两张牌,任何违规违法操作都能被赋予某种神圣的合理性。
沙瑞金吃这一套,高育良吃这一套,甚至连京都的某些大人物也吃这一套。
林城静静地听完。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他看着李达康额头上因为激动而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些躲闪目光的市委常委。
“李书记的演讲,真是精彩。”林城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那沓带血的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大局,代价,牺牲。”林城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用宏大叙事来掩盖冷血自私,把老百姓的命当成你政绩工程的铺路石,这就是你李达康的为官之道?”
林城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高优势直接将李达康笼罩在阴影中。
一场关于法治底线与扭曲政绩观的极致交锋,在这间奢华的会议室里,即将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