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洞开的实木大门持续倒灌,吹得桌面上那张沾染泥水的矿难照片微微卷起一角。
林城站在原地,深蓝色的制服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李达康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对方那副因为极度心虚而强装出来的狂热。
“阵痛?”林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常年在一线办案养成的肃杀之气,直接将李达康笼罩在阴影中。
李达康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小腿肚子磕在真皮老板椅的边缘。
“李书记,你管三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叫阵痛?”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鼓膜的锐利,“你管大丰化肥厂那两具被推土机碾碎的尸体,叫代价?”
李达康咬着牙,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林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京州要发展,就必须打破旧的坛坛罐罐!没有这些牺牲,哪来的京州速度!”
“好一个打破旧的坛坛罐罐!”林城猛地抓起桌上的那张矿难现场照片,直接怼到李达康的鼻尖前。
纸张边缘几乎刮到了李达康的眼角。照片上,那截从煤渣里伸出来的、扭曲变形的手臂,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口口声声说改革就像打仗,必须有人牺牲。好啊!”林城的目光如刀子般在李达康脸上刮过,“既然要牺牲,为什么牺牲的永远是底层的矿工?永远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下岗工人?!”
林城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步步紧逼:“为什么你们这些坐在市委大院里、吹着空调、喝着特供茶的执棋者,从来没有痛过?!”
李达康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重重贴在墙壁上。他大口喘着粗气,强词夺理地吼道:“我李达康为了京州,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我连家都顾不上!我怎么没痛过!”
“你顾不上家?”林城冷笑出声,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李书记,你老婆欧阳菁可是把你们的‘家’,顾得很好啊!”
林城转身,从那个滴水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沓厚厚的文件。
“啪!”
文件被狠狠砸在李达康面前的桌面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林城手指重重点在最上面的一张全英文凭证上,“这是你老婆欧阳菁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的购房合同!一亿四千万人民币!全款!”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盯在那串长长的零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林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翻开一页:“这是丁义珍在瑞士银行设立的秘密信托!里面躺着两千万美金!”
林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两侧常委的耳膜嗡嗡作响。
“你口口声声说改革的阵痛!老百姓用命扛下了所有的痛,那改革的红利呢?!”林城一把揪住李达康的西装领带,将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倾,“红利全进了你老婆的海外账户!全进了丁义珍的私人金库!”
李达康被迫仰起头,对上林城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你李达康所谓的政绩工程,是用老百姓的骨血熬出来的!”林城一把松开领带,将李达康推回墙边,“你踩着三十一条人命往上爬,还要给自己立一块‘改革先锋’的牌坊。李达康,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敲你的门吗?!”
李达康面如死灰。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名贵的西装领口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十几个市委常委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市委秘书长偷偷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右边的常务副市长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像筛糠,茶水洒了一裤裆都没察觉。
林城的这番法理驳斥,就像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李达康用来伪装的所有宏大叙事。
把自私自利包装成为国为民,这是政客最擅长的把戏。但今天,这层画皮被林城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
常务副市长咽了一口唾沫,顶着极大的压力,试图开口打个圆场:“林副书记,李书记说得也有道理。目前这些材料,确实都指向丁义珍……在没有抓到主犯之前,直接给市委一把手定性,是不是太草率了?”
林城猛地转头,刀锋般的目光直接将常务副市长钉死在座位上。
“草率?”林城冷声反问,“三十一条人命埋在地下,你们坐在这里开会不觉得草率。纪委拿到了铁证,你们倒觉得草率了?”
常务副市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闭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进茶杯里。
李达康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政治人设,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是汉东的政治明星,是沙瑞金都要拉拢的实权派。他怎么能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恐慌到了极点,反而激发出了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他大口喘了两下,强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再次摆出市委书记的架子。
“林城,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李达康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欧阳菁贪污,我不知情!我已经和她登报离婚了!那是她个人的犯罪行为!”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桌上那份西山煤矿的瞒报名单:“还有这个!这是丁义珍瞒上欺下!市委根本没收到过这份报告!上面的签字,是他丁义珍找人伪造的!”
林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只死鸭子嘴硬的老狐狸。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就是这些特权阶层的通病。只要没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总能找出千百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李达康越说越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底气居然又足了几分。他离开墙边,双手重新撑在会议桌上。
“你拿一个贪污犯的私人账本,就想给我李达康定罪?简直荒谬!”李达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借着反作用力站直身体,“没有直接转账记录!没有我的亲笔批示!纪委办案讲究证据链闭环,孤证不立!”
李达康死死盯着林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丁义珍不在,你就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我参与了这些事!你凭什么抓我?!”
李达康笃定丁义珍已经逃到了洛杉矶。只要丁义珍不开口,所有的烂账就全都是丁义珍一个人的。他李达康顶多背个“失察”的处分,只要沙瑞金肯保他,他的政治生命绝不会就此终结!
林城冷眼看着李达康的垂死挣扎。
系统提供的法网证据链当然完美无缺,但林城今天不想只用几张纸来定罪。对付李达康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必须把最残酷的现实活生生地砸在他脸上,才能彻底摧毁他那可笑的侥幸心理。
你想找丁义珍当替死鬼?
好,那就让你见见你的好下属。
“是吗?”林城看着李达康那副嘴硬的丑态,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慢慢抬起双手。
“啪。啪。”
林城轻轻拍了两下手。清脆的击掌声,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达康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动静。
“刺啦——刺啦——”
伴随着重物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拽的摩擦声,还有几道粗重的喘息与军靴踏地的脚步声。那动静越来越近,直奔会议室大门而来。
李达康死死盯着那扇洞开的大门,眼皮开始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