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的伤口,像是一座微型的活火山,灼热的岩浆顺着神经,一遍遍地灼烧着林城的理智。系统反噬带来的五感剥离尚未完全退去,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遥远,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清晰得如同刀割。
书房里的空气,混杂着纸张烧焦的呛人烟气、吴老师摔碎的青花瓷茶盏里溢出的陈茶余味,以及高育良身上因极度恐惧而蒸腾出的虚汗酸味。
一切都混乱而肮脏。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高育良,这个刚刚还丑态百出、尊严尽失的男人,竟然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极其诡异,肌肉的牵扯极不自然,像是戴上了一张劣质的人皮面具,比哭泣更令人心悸。
他不再看地上散落的古籍,也不再理会门口那几道鄙夷或复杂的目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林城身上。
他知道,证据、权势、道理……这些牌他都已经打烂了。现在,他要打出最后一张,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撼动林城这张铁面具的牌——感情。
一张浸满了谎言、鲜血和往事的感情牌。
“林城啊……”
高育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被烈火燎过的砂纸在摩擦。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试图营造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的氛围。
“家门不幸,让你见笑了。”
他顿了顿,那双刚刚还充满恐惧和怨毒的浑浊眼睛,此刻竟然努力地聚焦,试图挤出几分真诚与温和,紧紧锁住林城的眼睛。
“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门口的祁同伟身形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他的尾椎骨窜了上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育良一旦用上这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就意味着他要开始最阴狠、最恶毒的算计了。
陆亦可也皱起了眉头,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看向林城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怕林城在那血海深仇的旧事面前,心神失守。
然而,林城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他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漠地倒映着高育良拙劣的表演。
高育良没有等到林城的回应,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表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往昔的“伤感”。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你父亲,林卫国。”
当“林卫国”这三个字从高育良的嘴里吐出来时,林城感觉自己那根因为剧痛而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在他脑海中炸开。
眼前那层模糊的毛玻璃瞬间破碎,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母亲绝望哭泣的剪影,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的右手,那只被纱布胡乱包裹着的手,五指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伤口崩裂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
他强行将那口混着血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知道,高育良在看他。
这个老狐狸,在用他最擅长的政治手腕,对他进行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心理试探。他想看到自己愤怒,想看到自己失控,想看到自己被仇恨冲昏头脑,从而失去那份让他恐惧的、绝对的理智与冷静。
只要自己失控了,这场对决,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说起来……”高育良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仔细观察着林城的每一个微表情,继续用他那令人作呕的语气说道,“你父亲林卫国,当年也是我的好同志啊……”
“好同志?”
林城在心里冷笑。
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身正气的父亲,是如何被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一步步引向深渊,最终成为他向上爬的、一块沾满了鲜血的垫脚石。
高育良见林城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心中不由得一沉,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演下去。
“卫国同志是个好人,是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干部。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是,林城啊,你要明白,我们这些人,身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来了。
林城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身不由己”?
多好的借口。
“有时候,为了汉东的大局,为了政治的稳定,我们必须做出一些……艰难的抉择。一些牺牲,是必要的。”高育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高层秘密”的蛊惑,“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当年的事,很复杂,牵扯到了很多人,很多你无法想象的层面。赵立春书记当时还在位,汉东的局面……一言难尽啊。”
他开始避重就轻,开始偷换概念,开始用“大局”和“稳定”这两个最虚伪、也最沉重的词语,来为自己的罪恶开脱,来对林城进行道德绑架。
他甚至隐晦地提到了赵立春,暗示当年的悲剧,是更高层级的政治博弈结果,他高育良也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稀释自己的罪责,来动摇林城的复仇之心。
他赌林城作为一个体系内的干部,终究要被“政治大局”这四个字所束缚。
“林城,我知道你恨我。换做是我,我也会恨。”高育良的表演进入了高潮,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伸出手去拍林城的肩膀,营造出一种“长辈的关怀”。
“但是,我希望你能站在一个更高的高度去看待这个问题。不要被个人的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们不能因为过去的一些……不幸,就否定一切,就毁掉汉东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对不对?那不是你父亲想看到的,更不是组织想看到的。”
“把证据交给我,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我可以保证,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林卫国同志一个……公正的评价。我们不能再让汉东乱下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语重心长”,何等的“顾全大局”。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或许真的会被他这番表演所迷惑,所动摇。
站在门口的祁同伟,听得浑身冰冷。他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当年,高育良就是用类似的“大局观”和“前途论”,将他一步步引向了深渊,让他心甘情愿地跪下,成为那把最好用的夜壶。
而今天,他又想故技重施。
陆亦可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竟然能把卖友求荣、构陷忠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城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林城的反应。
是暴怒?是崩溃?还是……被说动?
林城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高育令,看着这个还在喋喋不休、妄图拖延时间,等待天亮后政治救援的男人。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苍白、沾着血迹的脸上,显得无比的诡异,无比的森寒。
高育良的独白戛然而止,他被林城这个笑容,笑得心里直发毛。
面对杀父仇人这番虚伪到极致的嘴脸,林城非但没有失控,反而笑了。
这笑容背后,是即将到来的,比狂风暴雨更猛烈的反击,还是他真的被这番诛心之言所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