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石城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绵密而沉闷。
广间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食案上的酒碗没有人动过,烛火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下。
大家都抬头看着武田晴信,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他们相信,主公一定能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带着他们再一次胜利。
这时候,武田晴信把面前的伤亡名册合上,推到案角。
他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发怒,也没有颓丧,只是沉默片刻,便开口说话了。
“接连三年,连败三次,进展甚微,再强行打下去,甲斐的人心和粮草都撑不住。
父亲的教训就在前面,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从这三年的战事来看,有高梨赖治在,短时间内我们无法通过战争消灭村上和小笠原。”
武田信繁双手扶膝:“兄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以调略为主。”武田晴信这下又充满了自信,“收买,离间,引起他们内乱,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我们在军事上只保持高压,引而不发,让他们不敢松懈,剩下的,就用调略去搅,让不得安心发展,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
山本勘助听到这里,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主公说得对,这个办法太妙了。
我军虽然败了这一仗,但甲斐实力犹存。
从整体来看,不管是领地,人口,财富还是兵力,都是我们占优势,整体优势还在我们这边,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真田幸隆双手扶地,躬下腰去。“主公放心,调略的事,属下来办,一定竭尽全力。”
武田信繁的脸色松了下来:“还是兄长有办法,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武田晴信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间里所有的人。
“从今天起,把心思从战场上收回来,以后很长一段时日,我们不要休养生息,静观其变了。”
第二日,武田晴信便率领武田军主力撤退,真田幸隆等信浓先方众在真田家的带领下,守着户石城。
随着武田撤军,联军也到了离别的时候。
狐落城外,越后军的旗帜已经开始向北移动。
柿崎景家和北条高广带着越后兵走在最前面,队伍沿着千曲川河谷往越后方向撤。
宇佐美定满带着另一部分越后兵走在中段,和山田飞驒守的高梨家寺尾城守军一同南下。
赖治带着高梨家本队走在中间,村上义清骑着马跟在他旁边,一路送到了狐落城外。
“贤婿,你这一走,我心里真没底。”村上义清拉着马缰,眉头拧在一起。
“这回虽然打退了武田晴信,可户石城落到了真田手里,坂城也被大须贺那个叛徒给烧毁了。
那武田家随时能再打过来,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岳父大人放心,村上家的事就是我高梨家的事。”赖治勒住马,看着村上义清。
“不过,岳父您要注意,武田晴信虽然退了,但他不会死心。
他在战场上打不开局面,接下来一定会用调略。
真田幸隆所在的海野家在小县郡经营多年,对岳父领内的各家豪族了如指掌。
收买、离间、煽动内乱这些手段,他们都使得出来。”
村上义清的脸色紧了紧。
赖治连忙安抚道:“岳父不必惊慌,真田幸隆的调略再厉害,也不过是威逼利诱那几手。
只要岳父自己不乱,他就钻不了空子,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事,写封信来问我。”
村上义清听完,一把抓住赖治的手腕:“哎呀,贤婿提醒得是!你放心,以后遇到什么事,我第一个找你!
你在的时候我还能睡个安稳觉,你一走,我这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我是真不想放人啊!”
“岳父大人客气了。”
赖治又和村上义清寒喧了几句,随后拨转马头,带着高梨家本队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走。
队伍刚走出不到半里,赖治就让平八郎从马回众里挑了十来个骑兵,吩咐他们先行赶回中野城报信。
十几个骑兵打马越过队伍,马蹄踏起一片尘土,顺着河谷的土路往北跑远了。
中野小馆里,政赖正在小院外,盯着于富生产的事情。
这时候,一个武士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启禀隐居大人,主公的骑兵已经到了城外,说主公率军凯旋,大队人马半日后抵达。”
“赖治回来了,立刻叫左卫门尉他们来安排迎接的事情。”
政赖立刻下令,他让侍从去把留守的几个家臣叫来,又让足轻们去清扫城门口的土路,把城门两侧的旗帜重新插一遍。
几个足轻扛着扫帚出了城门,沿着土路扫过去,把碎石子和干马粪扫到路边。
城下町的几个商贩看到足轻们在扫路,问了句“主公要回来了?”
足轻点了点头,商贩转身就回了自家铺子,也抄起扫帚扫起了门前的地。
政赖嘱咐了仆妇们几句,然后来到了城门口,指挥人手柄城门上的松明换了新的,又让人去仓房里取了几面备用的旗帜,把旧旗换下来。
半日之后,又有骑马武士从南边赶回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政赖面前:“启禀隐居大人!主公的队伍已经到了町外,再有片刻就到城门了!”
政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歇着。”
与此同时,本城后院里正忙成一团。
赖治的妻子于富要生了。
她是今天早上开始阵痛的,天还没亮的时候她醒过来,觉得肚子里坠坠地往下沉,一阵一阵地紧。
她侧躺在褥子上忍了一阵,等天亮透了,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她才让侍女去把管生产的年长仆妇叫来。
仆妇进来,伸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又探了探下面,回头对侍女说:“快烧热水,夫人要生了。”
产室里,于富被几根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吊住身子,双手抓着白绳,半蹲在空中。
汗水把她身上的单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粘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一声的嘶吼:“啊——啊——啊!”
她抓着白绳的手指节发白,双腿不停地发抖,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的脸皱成一团。
年长的仆妇蹲在她身下,一边用手探着,一边抬头喊道:“夫人,再使把劲!快了!”
她直起身,凑到于富脸前,大声道:“夫人,已经快十指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生了!”
“啊啊啊!”于富又是一声嘶吼,整个人挂在白绳上,牙关咬得咯吱响。
另一个仆妇端着热水盆过来,拧了帕子,飞快地擦去于富脸上的汗水和腿上的血水。
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去一盆又一盆。
外间的阿椿带着几个年轻侍女蹲在灶前添柴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产室里仆妇的喊声和于富的嘶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阿椿把一捆柴塞进灶膛,站起来又去提了桶冷水进来。
政赖站在中野小馆城门口,望着南边的土路。
高梨家的足轻们在城门两侧列好了队,旗帜在风里翻卷着。
一个武士从城内快步跑出来,贴到政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隐居大人,奥方那边进展还算顺利。”
政赖听完,点了点头:“让阿泽盯紧了,不可出意外。”
武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