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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驱逐出府

    听到自己儿子因为区区一盏台灯就气得摔玉,甚至吐血昏迷,王夫人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在她的心里,她的儿子从来就没错,如果实在有错的话,那也是别人的错。

    她并不认为是自家凤凰蛋落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从小娇生惯养才导致的这一切,反而将所有的怒火和怨气都倾泻到了那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孤女身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那个林家的丫头整日里用那些酸文假醋的靡靡之音勾引宝玉,自家儿子又怎会变得气得摔玉昏迷,导致被禁足在家。

    而且他作为荣国府的主子,被一名丫鬟伺候沐浴又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黛玉、探春那几名丫头肯定是故意撞破这一幕的,否则哪会那么巧?又怎么闹得人尽皆知?

    “贱人————”

    她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两个字,随后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宝玉。”

    说完,她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周瑞家的看着和平日里吃斋念佛几乎判若两人的王夫人,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当王夫人来到绛芸轩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宝贝儿子,贾宝玉,正坐在院中的一张椅子上,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双眼无神地呆呆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袭人、碧痕等几名大丫鬟正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和他说着话,试图逗他开心,但宝玉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模样。

    “宝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瞬间划破了缝芸轩的沉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的宝玉,就象是被针扎了一样,吓得猛地从石凳上坐了起来,循声望去。

    袭人、碧痕等几名丫鬟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子。

    只见王夫人正面沉似水,在彩霞、金钏儿以及周瑞家的等几名婆子的拥簇下,正朝着他们大步走来,阴沉的脸色无不告诉旁人,这位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现在心情非常差。

    宝玉的脑子一片空白,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迎了上去:“太太————您出来了,请恕孩儿不孝,未能亲自去接您出来。”

    看着面露徨恐的宝玉,王夫人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径直走到院中那张石凳旁,将袭人等人之前铺好的软垫一把推开,然后径直坐了下去。

    彩霞、金钏儿、周瑞家的和几名婆子也站在她的身后,顿时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缓缓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人,目光从吓得面无人色的宝玉,到瑟瑟发抖的袭人、碧痕,再到其他一众小丫鬟和婆子,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感觉象是被冰锥刺到一般浑身难受。

    “你这个不孝的孽障!”

    她冷哼了一声,直指宝玉。“为了区区一盏破灯,你就敢摔那块命根子一样的玉。

    还把自己气得吐血,让你祖母为你担心受怕,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这就是你对长辈的孝顺?还有脸面在这里坐着?”

    宝玉的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抖得跟筛糠似地。

    王夫人的怒火没有丝毫停歇,话锋一转,指向了袭人等一众丫鬟婆子:“还有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都是死人啊?

    主子行差踏错,你们就是这么规劝的?眼睁睁看着他胡闹,看着他作践自己,看着他把贾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尤其是你,袭人!”

    被点到名字的袭人,猛地一颤,面色更苍白了。

    “你自诩贤良,整日里把规劝主子挂在嘴边,结果呢?

    你就规劝出这么个结果?让他为了一盏灯就摔玉吐血?还是说,你这屋里的人,都巴不得看着主子堕落,好从中取利?”

    这番诛心之言,让所有丫鬟都吓得面如死灰,袭人更是连连叩头,连声道:“奴婢不敢”。

    最后,王夫人的目光,如同两把尖刀,死死地钉在了早已魂不附体的碧痕身上,咬着牙道。

    “将这个不知廉耻、勾引主子的贱蹄子,给我赶出贾府!”她一字一顿地做出了宣布。

    “轰”的一声,碧痕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连滚带爬地膝行到王夫人脚下,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太看在奴婢服侍了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面对碧痕迹的哀求,王夫人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将她踢开,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来人————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拖出去!”

    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一人一边,架起碧痕的骼膊就往外拖。

    碧痕的哭喊声、求饶声凄厉地响彻了整个绛芸轩,但王夫人始终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一刻钟后,只拿着一个小小的、灰布包袱的碧痕,被那两名婆子粗暴地押着,从荣国府的角门推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街道上。

    大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而在绛芸轩的院子里,贾宝玉从头到尾都跪在那里。

    吓得禁若寒蝉,脸色苍白如纸的他眼睁睁地看着碧痕被拖走,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不敢为她求情。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冬天固然是天寒地冻,万物箫条,但也是难得的休生养息的时候。

    毕竟天寒地冻的,滴水成冰,除了必要的应酬,谁也不愿意外出。猫冬,这个词精准地描绘了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

    王夫人雷厉风行地整肃了绛芸轩,赶走了碧痕,虽然在府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也让那股因宝玉丑闻而起的压抑气氛更加凝重。

    三春、湘云等一众女孩除了每天晨昏定省向贾母请安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对着窗外的枯枝白雪,做做针线,看看闲书,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无聊了。

    但这样的日子,随着一样东西的出现被彻底打破了。

    这天,苏瑜在自己的随身空间超市里闲逛时,在一个积灰的柜台角落里,找到了一副包装精美的麻将牌。

    他想起黛玉虽然身体日渐好转,但终日待在院子里也难免烦闷,便将这副麻将牌送到了黛玉那里。

    好家伙,他这一送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个时代虽然有叶子戏、马吊牌等纸牌游戏,但像苏瑜带来的这种由骨、竹或象牙制成的、沉甸甸、雕刻精美的牌,却是闻所未闻。

    它一经出现,便迅速展现出了其无与伦比的魅力。

    最先沦陷的,自然是常来黛玉院子串门的常客们。

    那天,史湘云和探春正好也在。

    当苏瑜打开那个沉重的木盒,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触手生凉、雕刻着“万、筒、条”和“东西南北中发白”的牌时,几个女孩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苏瑜则是很耐心的跟姑娘们解释了“吃”、“碰”、“杠”、“和”等规则。

    这些姑娘们就没有一个是笨的,一开始三人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冰雪聪明的她们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当史湘云第一次大声喊出“碰!”,然后将三张“八万”亮在桌上时,那份新奇的快乐让她兴奋得满脸通红。

    探春则很快展现出了她的精明,不声不响地计算着牌,第一个“和”了牌。

    “哗啦啦————”

    那清脆悦耳的洗牌声,很快就从小院里传了出去,成了荣国府后院里最动听的背景音。

    探春、迎春、史湘云这些年轻姑娘们迅速沦陷。

    她们不再满足于作诗画画,每天一有空就凑到一起,砌起了长城。

    很快,这股风潮就蔓延到了后宅的妇人圈。

    王熙凤何等精明爱热闹的人,听闻有此新鲜玩意儿,立刻就杀了过来。

    她只看了一圈,便拍手叫绝,并且立刻引入了彩头————几钱银子,一支珠钗,让这游戏变得更加刺激。

    随后,李纨、宁国府的尤氏,甚至深居简出的秦可卿,在探望时接触到后,也未能幸免,纷纷沉迷其中。

    当然了,有了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要孝敬给贾府的老祖宗的。

    起初,贾母听说近来后宅的姑娘、妇人们全都沉迷于一种叫“麻将”的东西,整日价价地聚在一起喧哗,还有些不悦,觉得不成体统。

    但当王熙凤连哄带劝地将牌桌搬到她荣庆堂,让她也“随便玩两把”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老太太只玩了两天,就再也不说“不成体统”了。

    她发现这东西不仅能打发时间,还能活动脑筋,更能将儿孙媳妇们都聚在身边,听着她们的笑语奉承,看着她们为了赢自己一点小彩头而或喜或嗔的模样,比听戏看说书还有趣。

    真香定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体现。

    “哗啦啦————”

    这一天傍晚,荣庆堂里温暖如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众女眷吃过晚餐,过来给贾母请安后,牌性大发的贾母拉着尤氏、邢氏、

    王夫人坐到了麻将桌前。

    王熙凤则是站在一旁给她捧眼,嘴里不时出谋划策,逗得贾母合不拢嘴。

    三春、黛玉、史湘云一众小辈则围坐在一旁,一边看着牌局,一边低声闲聊。

    而宝玉,经过这段时间的“养病”,身子骨也好了不少。

    王夫人见他萎靡不振,不忍心再禁足,请示了贾母后解除了他的禁令。

    此刻,他又故态萌发,像只花蝴蝶般,缠在黛玉和一众姐妹的身边,一会儿给这个倒茶,一会儿给那个递点心,嘴里说些俏皮话,试图重新融入她们的圈子。

    虽然经过那次撞破了宝玉和碧痕一起沐浴之事,众女一开始确实有些生气,觉得他荒唐不堪。

    但对于勋贵子弟来说,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了,且随着宝玉死皮赖脸的缠着,又是自家亲戚,一众女孩们也不好再跟他计较。

    加之他嘴甜会哄人,很快,她们便也跟他有说有笑起来,仿佛之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们内心深处究竟是如何想的,就无人知晓了。

    就在众人热闹之际,突然,一个婆子匆匆外头跑了进来,她脸色煞白,气息不匀,显然是跑得急了。

    她顾不得行礼,直接跪倒在地禀报道:“老太太,太太们————城南庄外的庄头来报,说————说一个叫碧痕的丫头————病故了,如今又临近新年,庄头特地派人请示应该如何是好?”

    “病故”二字,瞬间冻结了荣庆堂的欢声笑语。

    原本热闹非凡的荣庆堂,在这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哗啦啦”的洗牌声戛然而止。

    一听到“碧痕”这两个字,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坐在牌桌上的主子,还是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甚至是一直在边上嬉闹的宝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被王夫人赶出荣国府的丫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复杂和探究,齐刷刷地落在了正坐在贾母对面的王夫人和正跟一众姐妹说笑的宝玉身上。

    被众人目光盯着的王夫人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不远处的宝玉听到消息后也是泪如雨下,当场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碧痕————”

    贾母的脸色沉得象锅底。

    她手中的麻将牌“啪”的一声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狠狠地瞪了王夫人一眼,这才开了口。

    “鸳鸯————去————拿出十两银子,交给庄头去办理碧痕的后事。好歹也是在府里伺候过一场的,总不能让她曝尸荒野。”贾母吩咐道。

    鸳鸯立刻应了一声,快步退下,去取银子。

    等到那报信的婆子带着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下后,贾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她并没有大声训斥,只是不悦的说道:“都是府里的人,即便犯了错,也该有个妥善的安置。这般草率,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贾府无情无义?”

    王夫人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闷声应道:“是,老太太教训得是,媳妇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