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观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地砖。
他不敢抬头。
方才那点文人傲气,被朱樉几句话砸得粉碎。
可他心里仍有一丝不甘。
高启名满江南。
这等人物,朝廷真敢杀吗?
大堂两侧,府衙官员跪成一排。
有的手指发抖,有的脸上全是汗。
差役们蹲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朱樉坐在主位上,手边放著搜出的诗文集。
他没有说话。
越不说话,堂内众人越怕。
一个同知实在撑不住,低声道:“殿下,下官愿招。”
朱樉看向他。
“招什么?”
那同知跪着挪出半步。
“高启诗文在姑苏流传甚广,城中书局多有抄本。”
“文社聚会时,也常有人吟诵。”
“下官下官曾听过几回。”
魏观猛地抬头。
“你胡说!”
那同知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再闭嘴。
“府尊,下官不敢胡说。”
“当日开府之时,高启所作《上梁文》,您也听了。”
魏观脸色顿时铁青。
朱樉冷笑。
“魏观,你还想瞒?”
魏观咬牙道:“殿下,此文确曾在开府时诵读。”
“但下官以为,只是文辞夸饰。”
“文人行文,常用典故,并无反意。”
朱樉身子往前一倾。
“常用典故?”
“那本王问你。”
“若有人给本王写府邸上梁文,说本王府中乃龙庭,你魏观敢不敢替他辩一句文辞夸饰?”
魏观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朱樉又道:“若有人给太子东宫写文,说东宫黄堂正位,龙盘虎踞,你敢不敢说只是用典?”
魏观额头汗水落下。
他不敢。
这种话,谁沾谁死。
朱樉冷声道:“你不是不懂。”
“你是装不懂。”
“高启写给张士诚旧行宫,你就说文辞夸饰。”
“若写到皇族身上,你比谁都清楚这是谋逆。”
魏观无言以对。
满堂官员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是听不懂。
他们只是一直觉得,高启是江南文豪,朝廷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可朱樉根本不吃这一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堂外不断有兵卒奔走。
一个时辰后,府衙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陆炳带着锦衣卫回来。
一队队锦衣卫押着人走进大堂。
为首之人身着青衫,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却还带着傲气。
正是高启。
他身后,张羽、王彝等人也被反绑双手,押入堂中。
还有十几名文士,被锦衣卫按著肩膀,跪在地上。
高启进门后,先看见魏观跪在地上,又看见朱樉坐在主位。
他脸色一变,很快又挺直了背。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高启一介文人,不偷不抢,不曾犯法。”
“朝廷便是如此对待读书人的?”
陆炳一脚踢在他腿弯处。
砰!
高启重重跪倒在地。
他疼得脸色扭曲,抬头怒道:“你敢辱我?”
陆炳面无表情。
“跪好。”
高启咬牙。
“我是江南文士之首,天下士子皆知我名。”
“你们今日如此折辱我,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吗?”
这话一出,几个被押来的文士顿时有了底气。
“高先生清名满天下,朝廷不能如此!”
“我等不过吟诗作文,何罪之有?”
“若因文章杀人,天下士子谁还敢开口?”
魏观听着这些话,心里也稍稍定了些。
这就是高启的底气。
名声。
士林。
天下读书人的口舌。
朱樉坐在上首,抬手拿起那本文集。
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声。
“天下士子?”
高启冷冷道:“不错。”
“殿下若要以几句诗文治我的罪,天下士子自会公论。”
“我高启不惧死。”
“只怕朝廷背上杀文士之名。”
张羽也抬头道:“殿下,文人怀古,古已有之。”
“张士诚已死,何来谋逆?”
王彝跟着开口。
“若连怀古都成罪,史书也不必写了。”
堂内不少官员心头一动。
他们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高启被按跪在地,却仍能用几句话把局面拉回士林名声上。
这便是文人最擅长的事。
朱樉把文集翻开,随手丢给陆炳。
“念。”
陆炳接过,声音很稳。
“龙盘虎踞。”
高启脸色微变。
陆炳继续念:“龙庭。”
堂内官员呼吸一滞。
陆炳再念:“黄堂。”
三个词落下,先前出声的文士顿时闭了嘴。
朱樉看向高启。
“你说,这是怀古?”
高启强撑著道:“文章辞采,岂可断章取义?”
朱樉点头。
“好。”
“那本王不取一句。”
他看向陆炳。
“把全文带回金陵,让父皇亲自看。”
“让三法司看。”
“让中书省看。”
“也让天下士子看看。”
“看看一个张士诚旧行宫,配不配叫龙庭。”
高启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怕地方官审。
不怕魏观问。
可若送到朱元璋面前,性质就完全不同。
那位开国皇帝,可不是会被士林名声吓住的人。
高启咬牙道:“殿下真要把江南士子逼到朝廷对面?”
朱樉脸色彻底冷了。
“你也配代表江南士子?”
高启一愣。
朱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本王告诉你。”
“大明的读书人,是为朝廷治民,为百姓做事,为天下立法度。”
“不是给张士诚招魂。”
“不是拿名声要挟皇权。”
“更不是写几句僭越之词,还敢扯天下士子做挡箭牌。”
高启脸色发白,却仍不肯低头。
“士可杀,不可辱。”
朱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高启被抽得偏过脸去,嘴角立刻见了血。
大堂内所有人都被吓住。
魏观瞪大眼。
张羽、王彝也僵在原地。
他们没想到,朱樉真敢当众掌掴高启。
朱樉甩了甩手。
“辱你?”
“你还不配。”
高启嘴角发抖,怒火压不住。
“你是亲王,便可如此欺辱文人?”
朱樉俯视着他。
“本王是亲王。”
“更是大明皇子。”
“你写龙庭的时候,可想过大明皇权?”
“你拒诏的时候,可想过君臣纲纪?”
“你拿天下士子威胁朝廷的时候,可想过自己是大明子民?”
高启被问得说不出话。
朱樉转身,看向跪在堂中的文士。
“你们不是说天下士子都会为他喊冤吗?”
“那本王也说一句。”
“若天下士子皆是反贼,那便全部诛杀。”
堂内瞬间死寂。
魏观彻底瘫坐在地。
几个府衙官员脸色惨白,连求饶都忘了。
张羽低下头,肩膀发抖。
王彝嘴唇哆嗦,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高启脸上的傲气,也在这一刻裂开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燕王,不讲他们熟悉的那套规矩。
名声压不住他。
士林吓不住他。
清流风骨在他面前,更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朱樉回到主位,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高启、张羽、王彝及其朋党,全部下狱。”
“诗文抄本,全部封存。”
“参与传抄、唱和、隐瞒者,逐一审问。”
“本王要人证、物证、口供,一样不少。”
陆炳抱拳。
“卑职遵命!”
高启猛地抬头,仍想挣扎。
“朱樉,你今日如此行事,必遭天下人唾骂!”
朱樉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本王不怕骂。”
“本王只怕杀得不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