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杨宪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金砖。
百官看着他的背影,没人敢替他说话。
粮草延误十日。
燕王差点死在高丽王宫毒宴。
这事太大。
谁沾谁死。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著御案。
“杨宪,咱再问你一句。”
“押粮官是谁?”
杨宪立刻抬头。
“回陛下,户部员外郎王怀义。”
朱元璋道:“人呢?”
杨宪脸上露出难色。
“臣听闻,王怀义已被燕王殿下就地正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语气更沉。
“陛下,王怀义误期,罪该万死。”
“燕王殿下军前斩之,亦是国法军纪。”
“只是臣身为丞相,未能提前察觉此人无能,亦有失察之罪。”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心里发冷。
好一个失察之罪。
杨宪一句话,就把自己从幕后主使变成了用人不明。
王怀义死了,还要替他把全部罪背稳。
胡惟庸站在班列中,眼皮微微一动。
杨宪这手确实狠。
可狠得太急了。
陛下是什么人?
燕王又是什么人?
真以为一个死人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朱元璋看着杨宪,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认得快。”
杨宪心里一紧,连忙道:“臣不敢欺君。”
朱元璋拿起战报,随手翻了翻。
“王怀义死前,已经在军中招了。
杨宪背后一僵。
朱元璋继续道:“他说,是你命他拖延粮草。”
殿内瞬间安静。
不少官员脸色大变。
杨宪猛地叩头,声音拔高。
“陛下!王怀义临死攀咬,岂可尽信?”
“臣与燕王殿下虽有政见不合,却绝不敢拿国战做文章!”
“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盯着他。
“你也知道那是国战?”
杨宪额头冷汗落下。
“臣臣万死不敢。”
朱元璋把战报丢在御案上。
“王怀义已经被老二斩了。”
“头颅还用石灰封存,说要带回金陵。”
“你怕不怕?”
杨宪喉咙发干,却不敢停顿。
“臣问心无愧。”
几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堵。
朱元璋没有再问,只摆了摆手。
“退朝。”
百官全都愣了一下。
这就退朝?
粮草案不查了?
杨宪也怔住了。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叩谢。
“臣恭送陛下。”
朱元璋起身离开。
走入偏殿后,蒋??已经等在那里。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杨宪回府后,盯死。”
蒋??抱拳。
“陛下放心,杨宪府中、门房、书房、外宅,皆有锦衣卫眼线。”
“他今日散朝后见谁,烧了什么文书,说了什么话,臣都会报上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
“先不动他。”
蒋??低头。
“陛下要等燕王殿下回京?”
朱元璋看向殿外。
“老二差点被他害死。”
“这口气,让老二自己出。”
一个月后。
辽东彻底平定。
原北元盘踞之地,与高丽旧土一并设为辽东行省。
官署重建,粮仓清点,户籍造册,港口接管。
大明军旗插遍辽东诸城。
朱樉班师回京那日,金陵城外人山人海。
百姓早就听说了辽东大捷。
三万破三十万。
斩纳哈出。
灭高丽。
这些事传到民间,已经成了人人都爱听的传奇。
朱樉骑着乌骓马入城时,两侧百姓直接沸腾。
“燕王殿下回来了!”
“就是他灭了高丽!”
“纳哈出也是他杀的!”
“殿下千岁!”
朱樉没有摆架子,只抬手向百姓示意。
身后大雪龙骑甲胄整齐,杀气未散。
百官站在城门处迎接。
杨宪也在其中。
他看着朱樉越来越近,脸上挤出笑,心里却越来越慌。
一个月。
锦衣卫没有抓他。
陛下没有办他。
这让他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可朱樉回来了。
真正要命的人,回来了。
朱樉经过杨宪身前时,勒住马。
杨宪连忙上前行礼。
“臣杨宪,恭贺燕王殿下凯旋。”
朱樉低头看他,语气很淡。
“杨相辛苦。”
杨宪心里一颤。
他听不出喜怒,反倒更怕。
“殿下为国开疆,臣不敢言苦。”
朱樉笑了笑。
“有些账,回头算。”
杨宪脸色瞬间发白。
朱樉却没再看他,径直入宫。
御书房内。
朱元璋早已等著。
朱樉入内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起身,直接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一遍。
“伤著没有?”
朱樉心头一暖。
“没有。”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
“老二,这仗打得好。”
朱樉笑道:“父皇这话,儿臣爱听。”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却没骂。
父子二人坐下后,朱元璋才开口。
“杨宪的事,你想怎么处置?”
朱樉脸上的笑收了。
“拿军粮做文章,害的是前线将士。”
“若不是儿臣命硬,高丽毒宴那一关未必好过。”
“这种人,不杀不足以立规矩。”
朱元璋点头。
“咱也是这个意思。”
朱樉继续道:“不只杨宪。”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心腹党羽不少。”
“这次若只杀他一个,下面的人还会觉得可以侥幸。”
“儿臣要借锦衣卫,把这条线全拔出来。”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想清洗朝堂?”
朱樉没有否认。
“是。”
“杨宪倒了,胡惟庸早晚要上来。”
“儿臣要让他上来之前先看看,军粮这条线,谁碰谁死。”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咱还狠。”
朱樉淡淡道:“父皇教得好。”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随即摆手。
“滚去办。”
朱樉起身。
“儿臣领旨。”
当夜,杨府。
杨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封刚写好的信。
他还在想办法。
有些人必须提前灭口。
有些账册必须烧掉。
有些门生必须送出金陵。
只要熬过这一关,他未必不能翻身。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重响。
紧接着,是家丁惊恐的喊声。
“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是杨相府邸!”
下一刻,院门被踹开。
一队锦衣卫冲入府中。
为首之人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正是锦衣卫左副指挥使,陆炳。
杨宪猛地站起。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夜闯相府!”
陆炳走进书房,抬手展开一份逮捕令。
上面盖著皇帝宝印,也有燕王手令。
杨宪看清那两道印记,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炳声音冰冷。
“奉陛下旨意,奉燕王殿下令。”
“丞相杨宪,勾结党羽,延误军粮,险害亲王,罪涉谋逆。”
“拿下,押入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