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握著徐妙云，另一只手按在膝上，整个人的劲儿都绷著。
听见外头通报，他才起身。
“母后。”
马皇后快步进屋，身后跟着御医和宫女。
她一进门，先看徐妙云，又看朱樉。
“人怎么样？”
朱樉脸上的喜气藏不住。
“母后，妙云有喜了。”
马皇后脚步一顿，随即脸上露出笑。
“当真？”
府医赶紧跪下。
“回皇后娘娘，王妃娘娘确有喜脉，一月有余。”
马皇后立刻看向御医。
“你再诊。”
御医不敢耽搁，上前诊脉。
朱樉站在旁边，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马皇后看他这副样子，轻声道：“急什么？方才不是已经说有喜了？”
朱樉苦笑。
“母后，儿臣打仗都没这么紧张过。”
马皇后瞪他一眼，语气却软。
“你现在也知道怕了？”
“妙云平日替你管着王府，里里外外都不让你操心。你倒好，整日忙朝堂，忙锦衣卫，忙军务，就没发现她身子累著了？”
朱樉老老实实低头。
“是儿臣疏忽。”
旁边侍女听得心里发酸。
王妃娘娘这些日子确实太累。
王府上下，宫里礼数，朝中往来，哪一样都要她过目。
殿下疼王妃是真，可殿下事情也多。
如今皇后娘娘亲自训他，她们反倒替王妃高兴。
没多久，御医收手，起身拱手。
“回皇后娘娘，燕王殿下，王妃娘娘确有身孕。”
“昏厥乃是操劳过度，气血亏虚所致。”
“臣开一副安胎方，再配合静养，切不可再费心劳神。”
朱樉立刻道：“从今日起，王府所有账册文书，全都交给长史和管事。”
“没有本王点头，不许拿到王妃面前。
长史赶紧躬身。
“臣遵命！”
马皇后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外头又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朱元璋大步进来，脸上还带着急色。
“妹子，老二，王妃如何？”
马皇后笑着迎上去。
“重八，别急，是喜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
“喜事？”
朱樉直接跪下行礼，笑得格外灿烂。
“父皇，您要当皇祖父了。”
朱元璋怔住。
下一刻，他大笑起来。
“好！”
“好啊！”
“咱老朱家又添人了！”
屋内众人齐齐跪下贺喜。
“恭喜陛下！”
“恭喜皇后娘娘！”
“恭喜燕王殿下！”
朱元璋心里痛快，方才在路上的担忧一扫而空。
他看向御医。
“给咱好好保著！”
“王妃和孩子，谁出半点差池，咱唯你是问。”
御医吓得立刻跪下。
“臣定当尽心竭力！”
朱樉在旁补了一句。
“父皇已经说了，本王就不重复了。”
御医心里一颤。
这还不如重复呢。
陛下和燕王殿下都盯着，他今后怕是睡觉都要想着安胎方。
马皇后坐到榻边，替徐妙云掖了掖被角。
“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有了身子还不知道歇。”
朱元璋哼道：“老二也有错。”
朱樉立刻点头。
“父皇说得对。”
朱元璋看他认错这么快，反倒被噎了一下。
“你小子今日倒是乖。”
朱樉笑道：“今日父皇骂什么，儿臣都认。”
朱元璋指了指他，笑骂道：“没出息。
屋内紧绷的下人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燕王殿下在朝堂上能把百官吓得不敢喘气，回到家里，听见王妃有孕，立刻成了这副模样。
御医开了安胎方，又仔细交代禁忌。
马皇后听得认真，还亲自问了几句。
“饮食上可有忌口？”
御医恭敬道：“回娘娘，王妃娘娘体虚，宜清淡温补，不可用辛辣寒凉之物，也不可久坐劳神。”
马皇后点头，转身吩咐王府管事。
“都记下。”
“从今日起，王妃入口的东西，先由府医看过。”
“屋里伺候的人也要稳重，不许咋呼。”
几个管事连忙应下。
“奴婢记下了。”
徐妙云昏睡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慢慢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床边围着朱樉、马皇后和朱元璋，立刻想起身。
马皇后一把按住她。
“别动。”
徐妙云怔了怔。
“母后，父皇，儿媳失礼了。”
朱樉坐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你现在什么礼都不用管。”
徐妙云看着他，仍有些迷茫。
“殿下，妾身这是怎么了？”
朱樉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压不下去。
“妙云，你有身孕了。”
徐妙云愣住。
她下意识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笑着点头。
“是真的，一月有余。”
徐妙云的手微微收紧。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朱樉以为她高兴坏了，忙道：“御医说了，你只是累著了，好好养著就没事。”
徐妙云轻轻点头，眼眶有些红。
“妾身有喜了？”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
“你啊，往后什么都别管，安心养胎。”
“王府的事让老二操心去。”
朱樉立刻道：“母后说得对。”
朱元璋见人醒了，心也定了。
他又叮嘱几句，便带着马皇后回宫。
临走前，马皇后还特意对朱樉道：“好好陪着妙云，别再让她操劳。”
朱樉躬身。
“儿臣记住了。”
帝后二人离开后，屋内下人也退了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
朱樉坐在床边，端起温水喂徐妙云喝了几口。
徐妙云靠在软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脸上有喜，也有不安。
朱樉看得清楚。
“怎么了？”
徐妙云低声道：“殿下，妾身只是觉得不真实。”
朱樉放下杯子。
“御医都诊过了，还能有假？”
徐妙云抬头看他，声音更低。
“妾身嫁入王府多年，一直无所出。”
“府中没人敢说，可妾身心里明白。”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若能为殿下诞下男丁，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朱樉眉头一皱。
“若不是男丁呢？”
徐妙云怔住，随即低下头。
“妾身不是不喜欢女儿。”
“只是王府需要世子，殿下也需要嫡长子。”
“妾身身为王妃，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心里难安。”
朱樉听得心疼。
他握住徐妙云的手，语气认真。
“妙云，你听我说。”
徐妙云抬头看他。
朱樉道：“孩子是男是女，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
“这事一半在我。”
徐妙云愣了一下。
“殿下？”
朱樉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说：“人的血脉传承，分阴阳两类。母亲给孩子的那一份差别不大，父亲给的那一份，才决定孩子是男是女。”
“所以你若非要把这事算责任，也该算到我头上。”
徐妙云听得呆住。
她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可世人都说，女子肚子不争气，才生不出男丁。”
朱樉冷笑一声。
“世人说的错话还少吗？”
“他们不懂，就把责任推给女子。”
“这不公平。”
徐妙云怔怔看着他。
朱樉继续道：“在我这里，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若是儿子，我教他读书骑射，教他担起王府。”
“若是女儿，我一样疼她，教她识字明理，让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她是燕王府的女儿，生来就该被捧著。”
徐妙云眼眶彻底红了。
“殿下真这么想？”
朱樉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妙云轻声道：“殿下总说些旁人不敢说的话。”
朱樉笑了。
“旁人不敢说，是他们怕规矩。”
“我不怕。”
“在这府里，你和孩子就是我的规矩。”
徐妙云心里那点沉重，终于慢慢散了。
她握紧朱樉的手。
“妾身不该胡思乱想。”
朱樉替她拉好被子。
“从今日起，你只管吃好，睡好，养好身子。”
“王府的事交给我。”
徐妙云有些担心。
“殿下平日已经够忙了。”
朱樉立刻道：“再忙也没你和孩子重要。”
“再说了，长史和管事都不是摆设。”
“他们若连王府杂事都办不好，本王白养他们了？”
徐妙云被他逗得轻轻一笑。
这一笑，朱樉才彻底放下心。
他坐在床边，陪她说了几句轻松话。
徐妙云刚醒不久，身子还虚，很快又有了困意。
朱樉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很低。
“睡吧。”
“我就在这儿。”
徐妙云看着他，心里安稳下来。
她轻轻点头，手还握著朱樉的手。
没过多久，徐妙云呼吸渐稳，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