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就走啊?”下铺的陈楠揉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坐起身,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李斌。
看他的样子,大概是熬穿了。
李斌挤出一个笑容,“嗯啊,我得回去了。”
只要不想那些事,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这三年攒下的书籍和试卷堆积如山,李斌不打算带走。
他们住在四楼,没有电梯,要把这些东西搬下去,再横跨整个校区弄到校门口,简直是自虐。
反正这些书也卖不了几个钱,不如留给后面爱学习的学弟们。
如果他们真的爱学习的话。
他只把自己的那些笔记本塞进了书包,想着或许上大学还能用得上,而且这些都是他努力的证明,十分有意义。
李建国又打电话过来催,但李斌还没收拾好。
“你的书呢?都不要了?”
“不要了,懒得搬。”李斌实话实说。
“你住几楼?”
李斌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大概是想劝自己把书搬下去。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四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李建国理解的声音:“那还是算了吧,你还要搬被褥,确实不太方便。”
李斌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就好。
何止是要搬被褥,李斌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堆行李,书包、行李箱、水桶、脸盆……所有东西都得靠他一个人搬,简直是要命。
他把自己武装成一个重装坦克,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沉重的行李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该死的人生,这操蛋的命运,毕业了都不让他好过一点。
他又想起了周易那家伙,以前总爱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可李斌一点也不想担什么大任。早知道会这么苦,他宁愿当个最平凡的人。
眼眶一热,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顺势在扛着的被褥上蹭了蹭,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好不容易出了学校,挪到马路边,李斌把所有行李都卸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守住心神,强迫自己不再瞎想,只是静静地看着路上车来车往,时不时地往校门口张望。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期望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贱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幻想什么不切实际的重逢吗?
……
来接他的不是李建国。
因为李斌起得太晚,东西也没收拾好,李建国等不及,就先去接顾简兮了。
李斌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来接他的是个陌生人,大概又是李建国的什么人脉关系。
李建国在电话里只给了他一个手机号码,说是来接他的人的女儿,叫谭琳。
谭琳这个名字,李斌有所耳闻。
和他一个学校,是火箭班的顶尖学生,是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女,自己这种普通学生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李斌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李建国认识的人真多,个个的孩子都是人中龙凤,只有自己这个儿子普普通通,也难怪他总是对自己不满意。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的朋友儿女个个是天才,自己的儿子却像个扶不起的阿斗,确实挺让人面上无光的。
但他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正想着,手机响了。
“喂,是李斌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十分爽朗的女孩声音。
“我是。”
“我叫谭琳,我爸让我来接你。我现在在女生宿舍这边,东西有点多,你能过来帮我搬一下吗?”
天才似乎都格外自信,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求人帮忙的羞怯,反而像是理所当然的通知。
李斌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是坐人家的车,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好,我马上过来。”
李斌放下自己那一大堆行李,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女生宿舍楼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白色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格子衬衫外套,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将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李斌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不敢多看,甚至不敢抬头。
在冉艺萌面前,他都会自卑到尘埃里,更何况是面对眼前这样一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完美的“天之骄女”。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谭琳面前。
“你好,我是李斌。”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知道。”谭琳的声音依旧爽朗,她指了指脚边袋子,里面是被褥,“就这些,麻烦你了。”
李斌点点头,二话不说,一手就拎了起来。
“可以啊你,力气不小。”谭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自己则轻松地背上一个双肩包,拎起剩下的东西,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
谭琳家的车不算大,李斌一直觉得,越是贵的车,空间似乎就越小,比如辆小轿车,就不如面包车能装。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个人的行李塞满了整个后备箱,还有一个大箱子不得不挤在后排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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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原本就不宽敞的后座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李斌和谭琳紧紧地挨着,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手臂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
李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孩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把身体尽可能地靠向车门,扭头看着窗外,假装对飞速倒退的风景很感兴趣,试图用窗外的风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李建国的电话。
李斌深吸一口气,关上车窗,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爸。”
“上车了没?”
“嗯,上车了。”
“我接到简兮了,我们也在回家的路上。”李建国顿了顿,切入了正题,“你高考考得怎么样?”
李斌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着手机,低声如实回答:“没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李建国一如既往的说教,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让你在学校好好学习你不听,现在晓得没考好了噻。”
“我跟你说,反正考不上好大学我不会花高价送你去读。你跟顾简兮两个,自己去打工,现在你们也都成年了,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了。”
李斌没有开免提,他偷偷地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生怕身边的谭琳听到。
他能想象到电话另一头,坐在父亲身边的顾简兮肯定也开心不到哪里去,想来这次也考了个让父亲失望的“好成绩”,恐怕连本科线都上不了。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腔,李斌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是那么天真地相信着父亲,相信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哪怕砸锅卖铁也会供自己读书。
那时候,父亲在他心中就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也因此带着一份亏欠感,一直努力读书。
尽管后来一次次的失望已经让他认清了现实,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些扎心的话,李斌的心还是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人都是会变的,哪怕是父亲。
过去的承诺和现在的冷漠,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