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袁千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这两天的情绪起伏和严重睡眠不足已经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只是临睡前,他的脑袋还有无数想法不断掠过。
无论成还是不成,至少他还有半个月,他要把两个人的回忆都搬到时觉面前,让他想起来。
茶楼往前走两条街的转角口,有两个人都爱吃的米糕摊子,米糕摊子的老板媳妇在边上一边帮忙一边扎纸鸢卖。
袁千想好了,他要拉着时觉去吃米糕放纸鸢,还要去灵犀山放风,让时觉陪他采更多更好的草药和花,把从前一起做的事情再做一遍,他不想相信时觉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时觉不愿意呢…
袁千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蹭掉眼角的泪。
如果时觉不愿意,他就把那些东西带到他跟前,一样一样讲给时觉听,只是那样他会有一点伤心。
“阿觉…米糕…去吃米糕…”
偷偷从窗户里翻进来的人还没站稳脚,就听到睡迷糊了的小哥儿在念自己的名字,还有米糕。
这是饿了?
时觉在凉亭接过被袁千丢过来的香囊,小哥儿跑走后,他拿着不大的香囊,放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细线绣出的纸鸢栩栩如生。
时觉看着那枚纸鸢发呆,觉得熟悉,脑子里一闪而过在空中飞着的真实的纸鸢的模样。
但他懂事起就在读书学武,鲜少有和同伴玩耍嬉闹的记忆,更不用说放纸鸢了。
鬼迷心窍下,他避开守夜的下人出了自己的院子,带着凉意的晚风也没让他清醒,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袁千门前了。
袁千的伤心太真切了,他其实并不怀疑小哥儿说的话,那么难过的样子大概很难是装出来骗人的。
只是从他被文杉救起醒来开始,他就不再是完整的时觉,他并不能完全由自己控制所有行为,也无处且无法诉说这个问题。
收下香囊后,他总有冲动要在袁千面前把香囊扔掉,目的或许是让小哥儿彻底伤心,就像现在,明明他应该不知道袁千的院子在哪里,但是人已经到这里了。
“阿觉…”袁千梦里的时觉真的把香囊丢掉了,连带着丢掉的还有袁千捧在怀里带回来的,新鲜出炉的米糕。
即便是梦里,袁千也太委屈了,他想,反正是在做梦,那委屈了哭一下也没人会笑话他。
袁千睡觉喜欢缩着身子侧睡,用被子把脑袋半包着,只露出眼睛鼻子和一点嘟着的脸颊肉。
梦里的他嗷嗷大哭,梦境外也瘪着嘴流眼泪。
时觉本打算把香囊随意放在桌上物归原主,只是还没等行动,好视力让他在月色下也能看清糯米团子沾了水。
好爱哭的小哥儿,怎么睡觉都在哭。
时觉叹了口气,就放在桌上的话,等袁千醒来看到了,也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他四处打量想找到可以安置香囊的地方。
袁千的房间不大,他在这里住的时间不短,零零散散的东西不少,都被小哥儿规整的很整齐。
时觉抬眼看到,衣柜上放着一个小箱子,暗自腹诽,个子小小的,东西放的挺高。
他个子高,稍踮脚就够到了,心里默念失礼了,手上没有停顿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东西不多,放了一枚玉佩,一只柳条编的小狗,还有一枚玉戒指。
好丑的小狗,时觉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把香囊放在边上,便把箱子放回原位。
时觉走时看了一眼袁千,小哥儿睡觉不太老实,喜欢翻身,在他放香囊的间隙,小睡团已经变了姿势,后脑勺对着他。
——
次日。
袁千没什么起床气,也不爱赖床,被鸟鸣吵醒就乖乖起床了。
照例整理了一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刚给秦尚那边送了一些香囊,最近也不太着急做新的,比较清闲。
他从放香囊成品的筐里拿出一枚绣着桂花样式的香囊就就出了门,他要去看望时夫人。
时夫人待他虽不如亲儿子一般热络,但是没有时夫人的收留,他也是没办法留在这里的,所以袁千时不时就会去陪时夫人说说话。
时夫人院里的何嬷嬷对他还算和善,见他来了,笑眯眯问“袁公子用过早膳没?”
袁千点点头,轻声道,“我吃过了。”
“夫人正在用膳呢,您进去吧。”
袁千跟着何嬷嬷走到屋内,时夫人正在喝小米粥。
“小千来了啊,来陪我再吃点。”时夫人招招手,让袁千坐到她身边去。
袁千乖巧应了一声,在时夫人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何嬷嬷知道袁千已经用过膳,只舀了浅浅一层碗底的小米粥让他捧着。
时夫人看他捧着碗的手白嫩纤细生的好看,多看了几眼,发现比起上一次见面,手上又多了几条小伤口。
袁千做手工放秦尚那里售卖的事情没有瞒着人,时夫人也是知道。
她有些心疼地牵过袁千的手,年纪轻轻的小哥儿手上小伤不断,“小千,姨娘都和你说过了,有需要什么就来和姨娘说,不要这么辛苦。”
袁千笑笑不说话,他已经习惯时夫人和他说这些话,他来见时夫人时,所有人都对他和善,等他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又会被所有人忘记了。
“现在你阿觉哥哥也定下亲事了,你和阿觉年龄相仿,姨娘也该为你相看相看了。”时夫人拍拍袁千的手,袁千娘走的早,袁千孤零零一个人就自己一个长辈,自己理当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
时夫人笑得温柔,眉目和善,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清晨却让袁千觉得身处寒冬,他颤巍巍收回自己的手,身体一下子冷了下来。
“姨娘…”袁千咽了口口水,斟酌着开口,“您忘记我和阿觉有婚约了吗?”
他的声音在发着抖。
袁千承认自己有私心,虽然也没有很大的把握时夫人会帮他说说话,但他来这一趟,不仅是给时夫人请安,更是想看和时觉曾经的婚约还有没有兑现的可能。
可是,袁千看着时夫人茫然惊讶的样子,内心突然涌出一阵无力无助,这么大一个时府,难道只有自己把儿时的话当真。
时夫人看袁千面色发白,仿佛马上要昏厥的样子,一下也慌了,她忙招呼站在一旁的何嬷嬷给倒杯热茶来。
何嬷嬷又是递热茶又是给袁千披毯子的,袁千也没有反应,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时夫人,想听她的回答。
“姨娘,您真的忘了吗?”受委屈的孩子最受不了别人哄他,时夫人和何嬷嬷的关心不像假的,袁千鼻子发酸,病急乱投医,他伸手拽一拽何嬷嬷的衣袖,“嬷嬷,您也不记得吗?”
何嬷嬷为难地看看袁千,又转眼去看时夫人,时夫人眉头紧锁,在很努力地回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时夫人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到内室,不一会儿拿出一枚玉佩。
只一眼,袁千就认出来这是他娘走之前给他和时觉留的,一人一枚,只是他一直以为这枚玉佩在时觉那里。
“姨娘这几年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都把这事忘了,”时夫人坐回袁千身边,脸上是带点歉意的表情。
“这玉佩当年阿觉上山前托我保管,我全给忘了,”时夫人摸摸玉佩上的纹饰,眼框也有些湿润,“这是你爹娘的定情玉佩,我怎么就忘了呢,小千啊,姨娘这就把阿觉叫来,你别着急啊。”
袁千没想到时夫人会把时觉叫来,他慌慌张张来不及反应,时夫人已经派人去叫了。
时觉来的很快,他来时,时夫人正拉着袁千的手忆往昔,还没说几句,就被时觉打断。
“娘,叫我来什么事?”
时觉站在离桌子几步远的距离,没有靠很近,他随意看了袁千一眼。
那个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袁千面红耳赤。
他一定觉得我是来找时夫人告状的。
袁千有些难堪,脸颊不断升温,他知道自己看望姨娘的动机不纯,但他没有想通过姨娘逼时觉做什么事。
为什么和时觉见的每一面都这么不顺利呢?已经被忘记了,如果再被讨厌,他都要可怜自己了。
“阿觉,娘都忘了,你小时候和小千还定过娃娃亲,这是当年小千他娘给你们一人一枚的订亲玉佩,你走的时候放娘这里保管,现在也应该物归原主了。”时夫人冲时觉招招手,要把玉佩交给他。
时觉顺从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刚碰上玉佩的边缘,熟悉的胸闷感又出现了,和香囊一样,这枚玉佩也让他有不好的冲动。
他没有接过玉佩,手指在桌上轻点一下,“娘,你也说了那是娃娃亲,你不记得我当然也不记得,这事我已经答应文杉,不好违约。”时觉和他娘说话的语气一向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时觉转身离开时余光瞟见袁千,小哥儿低着头,身体在轻微发抖,一双手紧紧攥着,耳尖红的不像话。
时夫人拿他没办法,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她为难地看向袁千,“小千,你看…”
袁千低着头努力平复情绪,听到时夫人叫他才抬头,“姨娘,我之前托您送给阿,时觉的信,他都没有回过一封吗?”袁千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尽管如此,伤心的哽咽无法被完全隐藏。
“信?”时夫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