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管委会大楼门口等候。
今天她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显得既干练又不失亲和力。
八点四十分,三辆中巴车驶入大院。
车门打开,孙国梁第一个下来,周明远紧随其后。李明也在,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领导派头。
“孙主任,周书记,欢迎来到开发区。”杭慧上前迎接。
孙国梁点点头,环视四周:“环境不错。杭主任,今天怎么安排?”
“上午参观重点企业和项目,下午在管委会座谈。”杭慧递上日程表,“孙主任看这样安排行吗?”
孙国梁扫了一眼:“可以。不过杭主任,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我们要看真实情况,不要安排好的,不要做表面文章。”
“明白。”杭慧点头,“我们看的就是真实情况。”
车队出发。
第一站,新能源项目原址。
这是杭慧特意安排的。
车子停在项目工地门口,众人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围墙内杂草丛生,几栋未完工的厂房裸露着钢筋,生锈的设备堆在角落,整个工地一片死寂。
“这就是那个投资23亿的新能源项目?”孙国梁问。
“是。”杭慧点头,“2018年立项,原计划2020年投产。但到现在,只完成了基础工程的三分之一。”
“为什么?”
杭慧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建国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原因很复杂。”杭慧说,“有技术问题,有资金问题,但最根本的,是管理问题。招标不规范,监管不到位,导致项目长期停滞。”
李明忽然开口:“我听说,杭主任一来就把项目推倒重来,是不是太草率了?毕竟已经投了这么多钱。”
这话问得很刁钻。
如果杭慧回答不好,就是“不尊重历史投资”“决策草率”。
杭慧却早有准备。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李处长,这是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项目评估报告。”她翻开,“审计发现,截至去年底,项目实际完成投资只有9.3亿元,但账面上显示已经支付了17.8亿元。中间的8.5亿元,去向不明。”
她把报告递给孙国梁。
孙国梁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另外。”杭慧继续说,“已完成的工程,质量问题严重。这是质检报告——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钢结构防腐不合格,消防设施缺失……如果继续按原方案做下去,即使建成了,也是安全隐患。”
她又递上第二份报告。
李明不说话了。
刘建国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孙国梁合上报告,看着眼前荒凉的工地,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打算怎么办?”
“推倒重来。”杭慧说得斩钉截铁,“但不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是彻底重新规划、重新设计、重新招标。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真正有竞争力的新能源产业基地,不是一个烂尾工程。”
“资金缺口怎么办?”孙国梁问,“已经投了9个多亿,虽然有问题,但也是钱。”
“追责。”杭慧说,“谁的问题谁负责。该追回的资金追回,该处理的人处理。追回来的钱,用于新项目。”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刘建国心上。
因为当年批准这个项目、为项目开绿灯的,正是他。
“好了,下一个点。”孙国梁摆摆手。
第二站,科技创新中心项目工地。
这里和刚才的景象完全不同。
工地干净整洁,施工机械有序作业,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忙碌着。现场还设置了项目公示牌,上面清晰标注着工程进度、负责人、监督电话。
“这个项目进展很快啊。”孙国梁点头。
“是。”杭慧介绍,“科技创新中心是我们今年重点推进的项目,总投资两亿元,建成后将成为开发区的创新引擎。目前进度比计划还快了半个月。”
“资金落实了吗?”
“省里配套五千万已经到位,市里配套五千万下周到位,开发区自筹的一个亿已经全部落实。”杭慧如数家珍,“资金使用情况,每月在开发区官网公示。”
孙国梁露出满意的神色。
但李明又开口了:“我听说,这个项目在审批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阻力?有人反映,杭主任工作方式太强硬,把相关部门都得罪了。”
又是挑刺。
杭慧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
“李处长说得对,确实有阻力。”她坦然承认,“规划审批拖了半个月,科研审批拖了十天。原因嘛,大家都清楚。”
她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建国赶紧说:“杭主任,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现在项目不是顺利推进了吗?”
“顺利推进,是因为我们建立了新制度。”杭慧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开发区‘阳光审批’制度的实施细则。所有审批环节、时限、责任人,全部公开透明。谁卡壳,谁负责。”
她把文件递给孙国梁。
“这个制度推行以来,项目审批平均时间缩短了40%,企业满意度提高了60%。”
孙国梁翻看着文件,连连点头:“这个做法好。公开透明,才能杜绝暗箱操作。”
李明还想说什么,但孙国梁已经转向下一个问题。
“杭主任,开发区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人才。”杭慧毫不犹豫,“高端技术人才、管理人才严重缺乏。我们正在制定人才引进政策,但需要省里支持。”
“具体需要什么支持?”
“三方面。”杭慧显然早有准备,“第一,政策支持。希望省里把开发区列为人才改革试验区,允许我们在人才评价、激励、流动等方面先行先试。第二,资金支持。设立人才发展专项资金。第三,平台支持。帮助开发区对接高校、科研院所。”
她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孙国梁边听边点头。
周明远也露出赞许的神色。
只有刘建国和李明,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三站,宏达集团。
这是杭慧最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车队在宏达集团门口停下时,陈宏达已经带着一群高管在门口迎接。
“孙主任!周书记!欢迎欢迎!”陈宏达满脸堆笑,“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是我们宏达的荣幸!”
他特意走到杭慧面前:“杭主任,又见面了。”
杭慧点点头,没说话。
参观车间时,陈宏达滔滔不绝地介绍宏达的“辉煌成就”——年产值多少亿,纳税多少万,解决就业多少人。
但孙国梁明显心不在焉。
他走到一台设备前,摸了摸上面的灰尘:“这设备,多久没用了?”
陈宏达一愣:“这个……最近订单少,暂时停着。”
“不是订单少,是设备落后了。”孙国梁是技术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是五年前的型号,现在早淘汰了。你们为什么不更新?”
陈宏达额头冒汗:“这个……资金紧张……”
“资金紧张?”孙国梁看向杭慧,“杭主任,开发区不是有技术改造扶持资金吗?”
杭慧点头:“有。但宏达集团去年申请了五百万技改资金,审计发现,他们只用了一百万更新设备,另外四百万……去向不明。”
陈宏达的脸一下子白了。
“杭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有审计报告。”杭慧从包里拿出又一份文件,“孙主任,这是审计报告。宏达集团涉嫌套取财政补贴,我们已经启动追缴程序。”
孙国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脸色冷了下来。
“陈董事长,解释一下?”
陈宏达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李明赶紧打圆场:“孙主任,企业有企业的难处。可能……可能是财务管理不规范,可以整改嘛。”
“整改当然要整改。”杭慧接过话,“但前提是把钱退回来。国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陈宏达盯着杭慧,眼里满是怨毒。
但他不敢发作,因为孙国梁在场。
参观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中午,在管委会食堂吃工作餐。
孙国梁特意要求:“就吃食堂,不要搞特殊。”
食堂准备了四菜一汤,标准的工作餐。
吃饭时,孙国梁和杭慧坐一桌。
“杭主任,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文件?”孙国梁半开玩笑地问。
杭慧笑了:“孙主任,我是做足了功课来的。您问什么,我答什么。您要看什么,我有什么。”
“好。”孙国梁点头,“下午座谈会,我要听真话。开发区的问题,发展的瓶颈,需要省里解决什么。你不要有顾虑,如实说。”
“我从来都说真话。”杭慧说。
下午两点,座谈会在管委会会议室举行。
开发区班子成员、重点企业代表、专家代表,三十多人参加。
孙国梁开场:“今天不念稿子,不说套话。大家有什么说什么,问题、困难、建议,都可以提。”
但没人敢第一个发言。
气氛有些冷场。
杭慧看了看,举手:“那我先说。”
“好,杭主任先来。”
杭慧站起来,走到前面。
她没有用PPT,没有念稿子。
“孙主任,各位领导,我讲三个问题,三个建议。”
“第一,历史遗留问题严重。”她开门见山,“开发区成立二十年,积累了大量问题:僵尸企业占着土地不给钱,烂尾项目浪费资源,政商关系不清不楚,腐败问题时有发生。这些问题不解决,开发区永远轻装上阵。”
刘建国坐不住了:“杭主任,你说得太严重了吧?”
“严不严重,数据说话。”杭慧调出一张图表,“这是开发区土地利用效率图,低于全省平均水平30%。这是企业税收贡献率,低于全省平均水平25%。这是群众满意度调查,连续三年下降。”
她把图表投到大屏幕上。
所有人都看到了。
“第二,发展动力不足。”杭慧继续说,“开发区产业结构单一,过度依赖传统制造业。新兴产业培育慢,科技创新能力弱。原因是什么?是观念落后,是制度僵化,是利益固化。”
她顿了顿:“有些人,不想改变,因为改变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所以千方百计阻挠改革,用各种理由拖延。”
这话,已经非常直接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擦汗。
“第三,干部队伍问题。”杭慧看向在座的开发区干部,“想干事的人少,混日子的人多。敢担当的人少,推责任的人多。有能力的上不去,没关系的下不来。这种环境,怎么可能发展?”
这话像炸弹,炸得会议室一片死寂。
孙国梁却点点头:“说得很好。那你的建议呢?”
“三条建议。”杭慧说,“第一,授权。给开发区更大的自主权,特别是在土地、财政、人事方面。让我们能够真正按照发展需要来配置资源。”
“第二,容错。改革就会有风险,创新就会有失败。希望省里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允许开发区在改革中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