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慧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时，阳光正烈。门口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几个提前报到的学员正在树荫下聊天。
这是省委组织部举办的“优秀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为期两周。江州市有五个名额，杭慧是其中之一。
通知是上周五下午收到的。刘萍当时很兴奋：“主任，这是好事啊！说明省里重视您！”
杭慧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是好事——能进这个班的，都是各地市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结业后，很多人都会走上更重要的岗位。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开发区两周，意味着什么。
张为民被查，刘建国被盯上，陈宏达在疯狂反扑。她走了，那些刚刚压下去的事，会不会反弹？
可组织安排，不能不去。
报到处的女老师核对了信息，递给她一张房卡：“杭慧同志，您在3号楼208房间。这是您的资料袋，晚上七点有开班动员会。”
杭慧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往3号楼走。
党校不大，但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小路蜿蜒，几栋小楼掩映其中。偶尔能看见穿便装的学员三三两两走过，有人手里还拿着文件，边走边讨论。
杭慧找到208房间，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靠窗的那张床上已经放着一个行李箱——室友已经到了。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好，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你好，你就是杭慧吧？”她笑着伸出手，“我叫周琳，湖州市发改委的。咱俩一个房间。”
杭慧站起来，和她握手：“江州开发区，杭慧。”
“我知道你。”周琳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的事我听说过，很厉害。”
杭慧笑了笑，没接话。
收拾完行李，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杭慧和周琳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几口，一个男声在头顶响起：“杭主任？真的是你啊！”
杭慧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肤偏黑，穿着深蓝色POLO衫，笑容满面。
“您是……”杭慧认不出来。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我是刘建国啊，省财政厅的。去年全省财政工作会议上，咱们见过一面。”
刘建国。
这个名字让杭慧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刘处长，您好。”
“别叫处长，叫老刘就行。”刘建国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杭主任比去年更漂亮了。”
这话来得突兀。
杭慧放下筷子，看着他：“刘处长，您有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看到熟人，过来打个招呼。”刘建国笑容不减，“对了，咱俩是一个班的，我刚才看了名单。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讨论组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杭慧的肩膀——这个动作很快，快到杭慧来不及躲开。
“晚上见。”
说完，他走了。
周琳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刘建国，财政厅的，据说背景很深。你怎么认识他的？”
“去年开过一次会。”杭慧说，“没怎么说过话。”
“那他怎么对你这么热情？”周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杭慧没回答，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已经拉起了警报。
晚上七点，开班动员会在教学楼二层报告厅举行。
一百多名学员坐得整整齐齐。杭慧和周琳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会议开始前，有人在后面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又是刘建国。
“杭主任，你坐这儿啊？”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我那边太靠前了，不自在。要不咱俩换换？”
“不用了，刘处长。”杭慧说，“这儿挺好。”
刘建国笑了笑，没再坚持，回到前排去了。
动员会开了一个小时。省委组织部的领导讲话，强调纪律，介绍课程安排。最后宣布分组名单。
杭慧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三组，组长……刘建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是巧合。
一定不是巧合。
分组讨论结束后，已经九点半。
杭慧和周琳一起回宿舍。
路上，周琳问：“你和刘建国真不熟？”
“不熟。”
“那他怎么老盯着你看？”周琳说，“刚才分组的时候，他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看。”
杭慧没说话。
回到房间，她洗漱完，坐在床上看课程表。
明天上午是《宏观经济形势分析》，下午是《领导力与团队建设》。晚上……是小组讨论。
讨论组长，刘建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建国”，验证信息：“杭主任，我是刘建国。加个好友，方便讨论。”
杭慧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上次钱程的“在吗？想 你 了”，想起那些撤回的消息，想起那些深夜的试探。
这个刘建国，和钱程有什么区别？
也许没有。
也许更危险。
她点了“拒绝”。
然后发了一条回复：“刘处长，有事请通过班主任联系。晚安。”
发送。
关机。
躺下。
周琳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杭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党校的第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上午的课很精彩。教授讲宏观经济，数据翔实，案例丰富，杭慧听得入神，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课间休息时，她去洗手间。
出来时，刘建国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人。
看到她，他迎上来。
“杭主任，昨晚怎么没加我微信？”他笑呵呵地问，语气像是老朋友闲聊。
杭慧停下脚步。
“刘处长，我说过，有事可以通过班主任联系。”
“班主任？”刘建国笑了，“杭主任，你太正式了。咱们是同学，互相加个微信怎么了？”
“同学之间，可以上课交流。”杭慧说，“微信就不必了。”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杭主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就是想多跟你交流交流，没别的意思。”
“没误会。”杭慧后退一步，“刘处长，上课了。”
她绕过他，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是《领导力与团队建设》。
老师让每个小组围坐一圈，做案例分析。
杭慧的第三组，正好围成一个圈。刘建国坐在她对面，旁边是另外几个学员。
案例分析的内容是关于一个虚构企业的管理危机。老师让大家讨论，提出解决方案。
刘建国第一个发言。他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杭慧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
轮到杭慧发言。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张流程图，然后开始讲解。
讲完后，小组里响起掌声。
刘建国鼓掌最用力：“杭主任讲得太好了！不愧是开发区的领头人！”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让人不舒服。
杭慧回到座位，没接话。
讨论继续。
五点半，下午的课结束。
老师宣布：晚上七点，各小组自行组织讨论，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
杭慧回到宿舍，洗了把脸。
周琳凑过来：“那个刘建国，今天下午一直看你。”
“我知道。”
“你要小心。”周琳压低声音，“这人风评不太好。”
“怎么说？”
“我也是听说的。”周琳说，“他在财政厅，跟好几个女干部传过绯闻。但人家背景硬，谁也动不了。”
杭慧点点头。
晚上六点五十，杭慧到达讨论室。
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坐着。刘建国坐在主位，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
“杭主任，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杭慧看了眼那张椅子——紧挨着他，是这间屋子里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
她选了另一边的位置坐下。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好，人都到齐了。”他说，“咱们开始讨论吧。今天的议题是……”
讨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刘建国主持得不错，让每个人都有发言机会，最后总结得也有条理。
但杭慧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讨论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刘建国走到杭慧身边。
“杭主任，你今天的发言很有深度。有些地方我想再请教一下，能不能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
晚上九点。
杭慧看着他：“刘处长，有什么问题，明天上课可以讨论。”
“明天上课时间紧。”刘建国压低声音，“就十分钟，不会耽误你太久。”
杭慧正要拒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刘处长，杭主任，你们还没走啊？”
是周琳。
她拎着包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杭慧的胳膊：“杭主任，我正好有事找你，咱俩一起走吧？”
杭慧心里一松。
“好。”她看向刘建国，“刘处长，明天见。”
两人一起走出讨论室。
走廊里，周琳压低声音：“我看他那眼神就不对，赶紧过来解围。”
“谢谢。”杭慧说。
“谢什么。”周琳叹气，“咱们女干部，在这种地方，就得互相照应。”
回到宿舍，杭慧洗漱完，坐在床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杭主任，我是刘建国。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刚才可能冒昧了，但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流。希望你别误会。晚安。”
杭慧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图，保存。
没有回复。
关机，躺下。
窗外，党校的夜晚很安静。
但杭慧知道，安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建国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