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周二,晚上九点。杭慧正在安全屋里整理第二天开会的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敏。
“小慧,你……你上那个网站了没有?”周敏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网站?”
“你等一下,我发给你。你别点,我截图给你看。你不要自己去搜,我怕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等我截图。”
杭慧握着手机,心跳加速。截图很快发了过来。是一个网页的局部,标题栏被周敏裁掉了,只留下中间的一块。画面里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那面超白玻璃,窗台上的绿萝,还有她。她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看文件。拍照的角度很低,从办公桌侧面斜向上拍,她的腿占据了画面的一半。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江州开发区美女主任办公桌下的风景”。截图旁边还有一行字,是周敏打的:“这是姜华拍的吗?他是不是把照片传到网上了?”
杭慧盯着那张截图,手指冰凉。是他。那个角度,那个构图,那种低到让人恶心的视角——是姜华。他不是只拍了几张,他拍了很多张。他不是只翻拍了,他上传到了不良网站。那种网站,专门发布偷拍照片的网站。标题故意用了“美女主任”这种词,点明她的身份,让认识她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这是报复。他被停职了,被开除了,他要让她也付出代价。
“敏敏,这个网站你能打开吗?标题和照片还在不在?”
“还在。我刚刚刷新了一下,还在。评论区有人在问这是哪个开发区的,有人猜出来了。小慧,你要不要报警?这已经不是骚扰了,这是侵犯隐私,是传播淫秽物品。照片本身不露骨,但标题和下边的评论已经变味了。你快报警,不能再等了。”
“敏敏,你把链接发给我。我自己来处理。”
“你不许点开。我截图给你看就行了,你自己不要上去看。上面那些评论太脏了,你看了会睡不着觉的。你把这件事交给警察,让他们去处理。你不要自己去看,更不要去跟那些人争辩。他们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你一句都不要看。”
“好。你把截图发给我,链接也发给我,我转发给陈书记。我不点开。”
“好。你小心。”
挂了电话,周敏发来了截图和链接。杭慧把链接转发给陈志刚,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陈书记,您看一下我发给您的链接。姜华把那天拍的照片上传到了不良网站。标题用了我的职务,下面有人在猜这是哪个开发区。网站上不只有我一个人的照片,还有很多人。他是惯犯,不是第一次了。他偷拍过很多人,不止我一个。宣传片拍摄只是他众多机会中的一次。他拍过的那些照片,可能都传上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杭主任,你等一下。我打开看看。你不要点,我来点。”
“我没点。”
“好。”
电话没挂。杭慧听到陈志刚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声音变了。
“看到了。标题写的是‘江州开发区美女主任办公桌下的风景’。照片里是你,拍摄角度很低。评论区有人说了开发区名字,有人猜到了是你。这已经是传播淫秽物品了。照片本身不淫秽,但标题和评论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引导。我会报警。”
“陈书记,这个网站是境外的还是国内的?”
“看域名像是国内的。但服务器可能在境外,不一定能查封。但上传的人在国内,我们能找到他。”
“能找到姜华吗?”
“能。他上传照片用的是账号,账号有注册信息。就算他用小号,IP地址也能查到。他在省城,我们联系省厅去抓。”
“好。陈书记,这件事能不能不公开?我不想让更多人看到那些照片。”
“我会跟办案的人说。但网上的东西,一旦传开就收不回来了。我们只能尽量控制,不能保证完全消除。”
杭慧闭上了眼睛。
四月三日,周三,上午九点。陈志刚打来电话。
“杭主任,姜华已经被控制了。省厅网安总队昨晚找到了他的住处,在他电脑里发现了大量偷拍照片。不只有你的,还有很多其他人的。他在不同场合偷拍女性,上传到多个不良网站。这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是最后一次。他完了。”
杭慧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他说那天在拍你的时候,觉得你的腿好看,就多拍了几张。回去之后处理了一下,上传到了他常去的网站。他说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分享。他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每个人都控制不住。陈宏远控制不住要送别墅,赵志远控制不住要在门上写字,姜华控制不住要偷拍上传。他们都说控制不住。”
陈志刚没有接话。
“陈书记,照片能删掉吗?”
“网站那边的管理员已经删了。但删掉之前,已经有人下载了。我们不知道下载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传到哪去。我们尽力追,不能保证完全清除。”
杭慧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知道了。”
四月四日,周四。消息传开了。开发区的人都在议论——那个摄影师被抓了,因为他偷拍了杭主任,还把照片传到了不良网站上。有人说摄影师变态,有人说杭主任倒霉。还有人问照片到底拍了什么,是不是很暴露。刘萍在门口听到这些,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主任,那些人怎么能这样议论您?您才是受害者。”
“刘主任,你去帮我做件事。让办公室发个通知,任何人不得传播、讨论、评论涉案照片。已经下载的立即删除,不得转发。违反者按违纪处理。”
“好。主任,您要不要在群里澄清一下?”
“不澄清。澄清就是扩散。”
“好。”
刘萍走了。杭慧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那张照片,她没点开。但她知道它长什么样。她坐在那里,办公桌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但那个角度,能拍到她的腿。她穿着工装裙,黑色的,过膝,没有任何不妥。但在那个角度下,在那种构图中,在那种标题的引导下,她的腿成了某种符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工作。但那个镜头把她的工作变成了“风景”。
下午,陈志刚来了。
“杭主任,姜华被正式批捕了。罪名是传播淫秽物品。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上千张照片,涉及几十名女性。他拍了至少三年,在各种工作场合偷拍。”
“三年。他拍了三年,没有人发现。没有人举报。也许有人发现了,但选择了沉默。那些人不想惹麻烦,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照片在网上流传。她们宁愿假装不知道。只有她不能假装。她的照片带着“江州开发区主任”的标签,没有马赛克,没有化名。认识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不能假装那不是她。”
“杭主任,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之后,你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样?不是你的错,但有些人会把你的照片和你的职务联系起来。他们会记得你上过那种网站。”
“他们想记就记。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我的耻辱。”
陈志刚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杭慧没有回安全屋。她去了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河面黑得像一块布,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风吹过来很凉。她把外套拉紧,那条河还在流,不管她来不来,它都在流。不管那些人怎么看她,她也在流。像河水一样,不停。
手机亮了。是刘萍。
“主任,群里有人在传,说您被拍了照片,说您要是不注意,以后还会有。还说是您自己不小心,才让人有机可乘。主任,您别往心里去。”
杭慧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放在石头上。风声、水声、远处桥上车流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曲子。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腿麻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刘萍的。
“主任,您在哪儿?我去接您。”
“主任,您别吓我。”
“主任,您回我一下。”
杭慧回复:“我在河边。没事。马上回去。”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长的线,牵着身后那团模糊的黑暗。
回到安全屋,她洗了澡,躺在床上。黑暗里,那些照片又在眼前浮现。她没点开过,但周敏的截图和陈志刚的描述已经足够她脑补出全部画面。办公桌,超白玻璃,绿萝,她的腿。还有标题下面那些评论,周敏没让她看,但她能猜到。无非是那些话——她是靠什么上位的,她跟谁有什么关系,她值多少钱。这些话她听了两年,从陌生到熟悉,从愤怒到麻木。
今天晚上,它们又从水里浮了起来。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四月五日,周五。杭慧照常上班。九点主任办公会,照常开。建设局的李副局长没有提照片的事,规划局的孙局长没有提,办公室的老张没有来。没有人提,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那些目光变了。不是躲闪,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刚从火场里被抬出来的人。庆幸、同情、好奇,还有一丝微妙的优越感——还好不是我。
刘萍把会议记录送进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主任,老张今天没来。请了病假。”
“什么病?”
“不知道。但昨晚有人在群里传,说您上了那种网站,老张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早就知道会出事’。然后被人截图了。他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来上班。”
“他评论了什么?”
“忘了。我找找。”
刘萍翻了翻手机,把截图递过来。一个群里的聊天记录,老张的头像,发的文字:“早就知道会出事。一个女人当领导,麻烦就是多。”后面有人回复:“张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回。
杭慧看着那行字。“早就知道会出事。”他知道什么?他知道姜华会偷拍?他知道有人会把照片传到网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一个女领导出事是必然的。不出事才奇怪。这个女人当领导,麻烦就是多。
“刘主任,通知老张,病好了来上班。病不好,去医院开证明。”
“好。”
四月六日,周六。杭慧在安全屋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省电视台纪检室打来的。
“杭主任,姜华的事,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了。他被批捕了,电视台也正式解除了他的劳务合同。我们想再次向您道歉。这次事件,给您的名誉造成了损害,台里愿意承担相应责任。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没有要求。只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
“您放心,我们已经完善了拍摄管理制度。以后所有外聘摄影师都要经过背景审查,拍摄现场要有专人监督。”
“好。”
四月七日,周日。杭慧去了河边,坐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河水的颜色从银白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暗红。她看着那些颜色变化,觉得自己也像这条河。不管那些人往她身上扔什么——匿名信、涂鸦、谣言、偷拍——她都能流过去。不是不在乎,是流过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志刚发来的短信。
“杭主任,姜华案已经进入公诉阶段。检察院以传播淫秽物品罪对他提起公诉。你在受害人名单里,但不是唯一的受害人。法院会不公开审理,你可以不出庭。需要你出庭作证的时候,检察院会通知你。”
“好。”
四月十日,周三。杭慧正在处理文件,刘萍敲门进来。
“主任,姜华的案子开庭了。您知道吗?”
“知道。检察院通知我了。我没有出庭。”
“为什么不出庭?您应该出庭,让法官看看您。”
“让法官看我有什么用?法官看的是证据,不是我。我不出庭,那些照片也判他刑。我出庭了,又能怎样?照片照样在网上流传,该看的已经看过了。”
刘萍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四月十五日,周一。姜华被判刑的消息传来。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他没有上诉。
杭慧收到陈志刚的短信,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那个人在监狱里了。一年半以后出来,他还会记得那些照片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她会记得。
那面超白玻璃还在,全家福还在,绿萝还在。那部诺基亚还在。
她在。
窗外阳光很好。她低下头,翻开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