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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偷拍后的余波

    七月五日,周五。杭慧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妇联的邀请函。信函很正式,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加盖了公章。邀请她参加七月中旬全省妇女维权工作会议,作为特邀嘉宾发言,主题是“公务活动中女性干部的安全防护”。她拿着邀请函看了很久,最后放在了桌上。

    刘萍端着咖啡进来,看到那份邀请函。

    “主任,您要去吗?”

    “去。”

    “您打算讲什么?”

    “讲那件事。从头到尾。从姜华蹲下来拍照的那一刻,到他的照片出现在不良网站上,到我们出台管理办法。从头讲到尾。不煽情,不诉苦,只讲事实。”

    刘萍把咖啡放在她手边。

    “主任,您又要被很多人议论了。全省妇女维权工作会议,来的都是各市妇联、各单位的女性干部。她们听了您的经历,会怎么想?有些人会同情您,有些人会觉得您在博眼球,有些人会觉得您不该公开讲这些事。您不担心吗?”

    “担心。但该讲还是要讲。如果我的经历能让她们少受一点伤害,那就是值得的。她们不需要同情我,她们需要知道——遇到这种事,可以怎么保护自己,可以怎么追究对方。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们。”

    七月十六日,周二。省城,会议中心。杭慧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有各市妇联主席、各单位的妇委会主任、还有省直机关的女干部代表。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长发盘起来,没有化妆。讲台上没有讲稿,只有一个麦克风。

    “各位姐妹,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段经历。”

    台下安静下来。

    “今年三月,省电视台来我们开发区拍宣传片。摄影师在拍我的时候,蹲在办公桌侧面,从低角度拍摄我的下半身。我发现后要求他删除,他删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删之前已经用手机翻拍了那些照片,上传到了不良网站。”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穿得不妥,我没有摆出不雅的姿势,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在拍我。我只是在办公,在处理文件。但他用他的镜头,把我的办公桌变成了他的猎场。”

    她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我们报了警。那个摄影师被抓了,判了一年六个月。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几千张偷拍照片,涉及几十名女性。他不是第一次作案,他是惯犯。他利用工作的机会,利用职务的便利,用镜头侵犯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

    “这件事之后,我们开发区出台了一个《公务拍摄活动管理办法》。摄影师来拍摄,必须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拍摄现场必须有纪工委的人全程陪同。拍摄结束后,所有素材必须当场拷贝,摄影师不得私自保留。这个办法,现在全省推广了。”

    她停了停。

    “我讲这些,不是想让大家同情我。是想告诉大家——被偷拍不是你的错,是你被侵犯了。你有权利追究,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把那个人送进监狱。不要忍,不要沉默。你忍了,他还会去拍别人。你沉默了,他还会继续作案。”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会议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有人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流泪;有人递给她名片,说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找她;有人小声问她那些照片现在还在不在网上;有人只是说了句“谢谢你”。

    杭慧一一回应。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能帮到多少人,但她知道,至少今天,台下那些人听到了。她们知道了有这样一个管理办法,知道了被偷拍不是她们的错,知道了可以报警,可以追究。这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江州已经是晚上。杭慧没有回安全屋,而是去了河边。河面上有月光,银白色的,碎成无数片。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草有些湿,凉凉的。她想起白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错”。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终于可以对着几百人说出口。

    手机亮了。是刘萍发来的微信。

    “主任,您今天的发言,有人在群里转发了。好多人说您勇敢。也有人说不该公开讲,说这是您的隐私。您怎么看?”

    杭慧回复:“隐私被侵犯了,讲出来就不是隐私了。讲出来,是为了让别人不再被侵犯。”

    她关了手机,望着河面。水在流,不管她来不来,它都在流。她也一样。不管那些人怎么说,她都在往前走。

    七月二十日,周六。杭慧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公安厅的函。大意是:姜华案中涉及的偷拍照片,公安机关已尽力追查,目前确认大部分已经从相关网站删除。但由于部分照片被下载后二次传播,无法保证所有副本都已清除。公安机关会继续追查,如发现新的传播渠道,会依法处置。

    杭慧看完,把函放进抽屉。那些照片还在,她知道。也许永远在。但它们存在的意义已经变了。它们不再是她的耻辱,而是姜华的罪证。

    七月二十五日,周四。开发区的公务拍摄管理办法实施已经一个月了。刘萍整理了一份执行情况报告,放在杭慧桌上。

    “主任,这一个月,我们一共接待了七批拍摄。四批记者,两批宣传片摄制组,一批企业宣传拍摄。全部按照新办法执行。七批摄影师都提供了无犯罪记录证明。拍摄现场都由纪工委全程陪同。素材全部当场拷贝存档。没有发现任何违规行为。”

    杭慧翻着那份报告。

    “摄影师有没有抱怨的?”

    “一开始有。后来没有了。他们说,你们开发区的规矩最严,但也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他们说,以前去别的单位拍,也担心被怀疑手脚不干净。你们把规矩定在前面,大家按规矩来,反而省心。”

    杭慧合上报告。

    “好。继续执行。”

    八月一日,周四。杭慧在办公室里接待了省妇联的一个调研组。她们来了解公务拍摄管理办法的执行情况,以及杭慧在全省妇女维权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反响。调研组组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杭主任,您那天的发言,我们收到了很多反馈。有人说您勇敢,有人说您坦诚,也有人说您不该公开讲这些事。您怎么看?”

    “张组长,如果我不公开讲,那些人会以为被偷拍是受害者的错。她们会在网上评论‘她自己不注意,怪谁’。她们会问‘你为什么要穿裙子’。她们会说‘一个女人当领导,麻烦就是多’。我公开讲了,她们才知道,不是我的错,是偷拍者的错。是制度的漏洞,是管理的缺失。我们后来补上了这个漏洞。别的单位也可以补。这就是公开讲的意义。”

    张组长点了点头。

    “杭主任,我们想以您的案例为基础,起草一份全省女性干部安全防护指南。您方便提供一些材料吗?”

    “方便。我让刘萍整理。”

    八月十日,周六。杭慧在安全屋里整理那些旧文件。她把关于姜华案的所有材料——报案回执、立案通知书、判决书、管理办法、执行报告、全省推广的文件——全部装进了一个档案盒。盒子上贴着标签:“姜华案,2019-2020。”她把这个盒子放在书柜的最上层。不常看到,但知道它在那里。

    那些照片可能还在某个人的硬盘里。但她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那些因为她的案例而出台的制度——无犯罪记录证明,现场监督,素材当场拷贝。这些人都会留在这里,比她在这里的时间更久。

    八月十五日,周四。杭慧在办公室接到省电视台的电话。对方说想拍一个专题片,反映全省机关改进工作作风的成效,其中一部分就是公务拍摄管理办法的推行。他们想采访杭慧,问她愿不愿意出镜。

    “可以。但摄影师我要指定。请上次那位王静来拍。她是女的,我放心。”

    “没问题。我们安排王静负责这个片子。”

    八月二十日,周二。王静带着摄制组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个摄像,一个录音。王静还是老样子,短发,素颜,说话干脆。她架好设备,把镜头对准杭慧。

    “杭主任,我们就正常聊。您不用看镜头,就当我不存在。”

    杭慧坐在办公桌前,阳光从超白玻璃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得很。王静问了几个问题——管理办法出台的背景,实施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对全省推广的期望。杭慧一一回答。

    最后一个问题,王静问:“杭主任,如果现在再遇到类似的事,您还会像当初那样处理吗?”

    杭慧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

    “会。但不会像当初那样害怕了。当初是硬撑着,现在是真的不怕了。”

    王静没有追问。

    拍摄结束后,她走到杭慧面前。

    “杭主任,您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好。当初是硬撑,现在是真的不怕了。很多人从受害者变成维权者,都是这个过程。不是一开始就不怕,是撑过去了,才不怕。”

    八月二十五日,周日。专题片在省电视台播出了。杭慧没有看。刘萍看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视频链接发给了她。

    “主任,您没看吧?拍得挺好的。王静把您的镜头剪得很好,没有过度煽情,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一个干部在讲自己经历的事。您要不要看看?”

    “不了。”

    杭慧没有点开那个链接。她不需要看。她经历过的,比镜头里展现的多得多。镜头只能拍到她平静的表情,拍不到她深夜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镜头只能录下她说的话,录不到那些话在法庭上回荡时的重量。

    但这样就够了。制度已经在那里了,办法已经在那里了。她不需要再出现在镜头里。

    八月三十日,周五。杭慧在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姜华的母亲。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您是杭主任吧?我是姜华的母亲。”

    杭慧站起来。

    “您好。请进。”

    姜华的母亲走进来,没有坐。她站在那里,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杭主任,这是我自家种的苹果。不是送礼,就是一点心意。姜华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心事都憋着。他出了这种事,是我没教育好。我替他向您道歉。”

    杭慧看着那个塑料袋。苹果是红的,个头不大,有的还有虫眼。

    “阿姨,您不用道歉。他做的事,他自己负责。您不需要替他承担。”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过不去。他进去了,我天天睡不着。想着您也是当女儿的,您母亲知道了,该多心疼。”

    杭慧的眼眶有些发热。

    “阿姨,苹果我收下了。您回去好好照顾自己。他犯了法,法律会惩罚他。但您没错,不需要替他还债。”

    姜华的母亲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

    杭慧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她拎着那个空塑料袋,走得很慢。杭慧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许是真的道歉,也许是想让她出具谅解书。她没有问,也不想问。她只知道,那个人有母亲。他的母亲在为他流泪,而她自己的母亲,也在为她流泪。

    九月五日,周四。杭慧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的工作。小慧,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省台那个专题片。你瘦了。”

    “妈,我没事。”

    “妈知道。你就是报喜不报忧。那些事,你不说,妈也知道。妈不问你,是怕你分心。”

    杭慧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小慧,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妈永远站在你这边。那些人,他们不懂你。他们只会在网上乱说。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不往心里去。”

    “那就好。你好好吃饭,别熬夜。妈挂了。”

    “好。”

    挂了电话,杭慧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那面超白玻璃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全家人笑容还在。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

    那部诺基亚安静地躺在桌上。

    那些照片也许还在某个人的硬盘里。

    但她的生活,也在继续。

    九月十日,周二。杭慧签发了最后一份关于公务拍摄管理办法的补充通知。她在签发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章,交给刘萍下发。这一天,距离姜华被判刑过去了将近五个月,距离管理办法出台过去了三个多月,距离全省推广过去了两个多月。那些照片可能还在,但制度已经在了。她可能还会被人议论,但那些议论不能再伤害她。不是因为她变得更强大了,是因为她已经把那些伤口变成了盔甲。每一道伤口,都被她锻造成了盔甲上的一片甲叶。她穿着它们站在那里。

    窗外阳光正好。她低下头,翻开今天的文件。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