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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独居家属院的夜半敲门声

    九月十五日,周日,晚上十一点。杭慧从办公室出来,开车回到招待所。

    她最近搬回了招待所住。安全屋虽然隐蔽,但离管委会太远,每天来回要浪费一个多小时。陈志刚劝她再等等,等陈宏远的案子有了眉目再办。她说等不了了,配套项目重新招标到了关键阶段,她需要在办公室的时间更多。陈志刚拗不过她,让王志强在招待所门口加了一班岗。

    这栋招待所是开发区早期的建筑,三楼以下是客房,四楼以上是职工家属院。杭慧的房间在五楼,走廊尽头,是那种老式的一室一厅,客厅不大,卧室更小。她停好车,走进楼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她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反锁,挂上防盗链。她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她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关了,但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想起了白天的事。

    配套项目的重新招标进入了最后一轮。深圳那家替代企业的报价比宏达集团低了百分之十二,技术方案更先进。但有人放话出来,说杭慧在招标中动了手脚,把条件设得只有深圳企业能达标。这话传到了省里,省发改委要求开发区暂停招标,等调查组进驻。调查组下周一到。她不知道调查组会查出什么,但她知道,有人想在调查组来之前把水搅浑。

    她翻了个身。楼下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来她楼下的车,然后放松下来。

    十一点四十分,她正要入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拧门把手。杭慧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黑暗里,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金属摩擦声停了。安静了几秒。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那种急促的、大力的敲门,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每两下之间都隔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杭慧没有动。她坐在床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卧室的门。防盗链已经挂上了,门是反锁的,但她不敢出声。开发区的家属院,这栋楼里住着管委会的几十户职工。楼下有保安巡逻,门口有值班室。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敲她的门?她不知道。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节奏也更快了。笃笃笃,笃笃笃。像是在赶时间。

    “谁?”杭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发紧。

    门外没有回答。敲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下楼,是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渐渐远去。

    杭慧坐在床边,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动静。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那部诺基亚,拨通了王志强的电话。

    “王科长,刚才有人敲我的门。五楼,走廊尽头。我问是谁,没有人回答。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你帮我查一下,这个时间谁在楼里。”

    王志强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主任,您别开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杭慧穿上外套,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发着幽绿的光。

    十分钟后,王志强带着两个保安上来了。杭慧听到他们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从猫眼确认是王志强,才开了门。

    “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

    “看清敲门的人了吗?”

    “没有。猫眼看出去,走廊里没人了。”

    王志强带着保安检查了整层楼。五楼所有的房间门口都空着,没有人。他们又下到四楼、三楼,每一层都查了一遍。值班室的监控也调了出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一个人从楼梯间出来,走到杭慧的房间门口,敲了几下门,然后转身走了。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走的是楼梯,不是电梯。楼梯间的监控正好有盲区,只拍到了他上楼的背影,没拍到正面。

    “主任,这个人的打扮,跟之前匿名信、刹车油管那个是同一个人。”

    杭慧站在监控室,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他还敢来。”

    “他一直在。只是我们没发现。主任,您今晚不能住这里了。回安全屋吧。”

    杭慧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二十。

    “好。”

    她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王志强下楼。车子从招待所驶出,驶入夜色。后视镜里,招待所的灯光越来越远。她想起那个人站在她门口敲门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来,他来过很多次。只是以前没有敲门。他在等,等她放松警惕,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等她不再害怕。然后他敲了门。

    凌晨一点,杭慧回到安全屋。她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给陈志刚发了一条微信。

    “陈书记,今晚有人敲招待所的门。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王志强说跟之前匿名信是同一个人。”

    陈志刚很快回复:“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开门。”

    “你搬到安全屋是对的。招待所那边,我会安排人加强巡逻。你自己不要回去住了。”

    “好。”

    她关了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是安全屋,不是招待所。墙是新刷的,灯是新的,窗帘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但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走廊,声控灯灭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门口,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笃笃笃。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九月十六日,周一,上午八点。杭慧到办公室时,刘萍已经在等着了。她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

    “主任,昨晚的事我听说了。王志强告诉我的。主任,您以后还是住安全屋吧。招待所那边太不安全了,人来人往的,谁都能上楼。那个人敢去敲门,说明他已经摸清了您的行踪。他知道您搬回了招待所,知道您住哪个房间,知道您几点回来。”

    “刘主任,你去帮我做件事。去物业查一下,最近一个月,都有谁进出过招待所。特别是晚上,特别是五楼。把记录调出来。”

    “好。”

    上午十点,陈志刚来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杭主任,招待所的监控,我看了。”

    “那个人是从楼梯上来的?”

    “对。走楼梯,避开了电梯里的监控。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他的体型,跟之前匿名信、刹车油管是同一个。”

    “他能找到我的房间,说明他知道我住在哪一间。有人告诉了他。不是他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告诉他——杭主任搬回招待所了,住五楼走廊尽头,晚上十一点左右回来。你去找她。”

    “你在招待所住了不到两周。知道的人不多。”

    杭慧看着陈志刚。

    “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刘萍知道,王志强知道,办公室的老张知道,前台的小李知道,保安老李也知道。还有那些在我楼下进进出出的住户,他们也看到我了。我每天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知道五楼走廊尽头住着一个女主任。随便谁问一句,他们就能告诉我住在哪里。”

    陈志刚沉默了一下。

    “那个人敲了门,你没有开。他走了。下次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你要做好准备,他不会只敲一次。”

    下午两点,刘萍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是招待所一个月的进出记录。

    “主任,我查了。最近一个月,晚上十点以后进出招待所的人,有十几个。有的是住户,有的是访客。访客都要登记,但登记的信息不一定真实。很多访客留的名字和电话都是假的,保安也不会当场核实。”

    杭慧翻着那份记录。

    “昨天晚上的访客登记,有没有?”

    “有。但登记的名字是‘王伟’,电话是空号。保安说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自称是五楼住户的亲戚,保安就让他进去了。招待所的管理一直不严,谁都能进。”

    杭慧把记录放在桌上。

    “刘主任,你帮我拟一个通知。从今天起,招待所实行访客登记制度。晚上九点以后,非住户不得进入。住户进出必须刷卡,访客必须由住户到门口接,保安核实身份后才能放行。”

    “好。主任,要不要安装人脸识别?”

    “不用。先加强人工登记。”

    下午四点,通知发了出去。有人支持,有人嫌麻烦,有人说不近人情。杭慧不在乎。她只知道,不能再让那个人随随便便走进来,站到她门口。

    晚上,杭慧没有回招待所。她住在安全屋,那扇门加了两道锁,窗户也装了防盗网。床头柜上放着一根擀面杖,是从厨房拿来的。不是要打人,是给自己壮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裂缝,但她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

    手机亮了。是刘萍。

    “主任,今天招待所那边出了点状况。有个住户嫌登记麻烦,跟保安吵了一架。他说他是开发区老职工,住了十几年,凭什么要登记。保安拦着不让进,他就打电话投诉到办公室。老张接的电话,他说‘杭主任规定的,你找杭主任’。”

    杭慧回复:“让他找我。我的电话你知道。”

    她关了手机。

    九月十七日,周二。杭慧正在处理文件,老张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投诉单,放在她桌上。

    “杭主任,招待所那边有住户投诉,说登记制度太严,影响他们正常生活。这是投诉单,您看一下。”

    杭慧拿起投诉单。上面写的是“杭主任,您这样做,是不信任我们这些老职工。我们在开发区干了十几年,谁会害您?”

    “张主任,你觉得是谁想害我?”

    老张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有人半夜敲我的门,我不能不防。这个登记制度,不是针对老职工,是针对那个敲门的人。等抓到他,制度可以取消。抓不到,就一直执行。”

    老张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陈志刚打来电话。

    “杭主任,刑警队那边有进展了。招待所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那个人的车牌。不是本地牌照,是省城的。查了一下,是一辆租来的车。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查不到是谁。但他租车的时间,是九月十四日。敲你门的前一天。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来的。他计划好了时间,计划好了路线,计划好了怎么避开监控。”

    “他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但他开的那辆车,我们已经布控了。他再来,我们能知道。”

    九月十八日,周三。杭慧没有回招待所,她住在安全屋。那个人没有再来敲门。也许是因为招待所的登记制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搬走了。也许他在等。

    九月二十日,周五。杭慧在办公室接到前台小李的电话。

    “杭主任,楼下有人找您。他说他是省公安厅的,姓周。”

    “请他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走进办公室。他四十多岁,国字脸,目光很锐。他出示了警官证,在沙发上坐下。

    “杭主任,我是省厅网安总队的周刚。姜华案是我们办的。最近我们在追查他上传的那些照片的传播链条时,发现了一个情况——有人用境外服务器建了一个网站,专门发布偷拍照片。这个网站的内容还在更新,不是姜华一个人上传的,有很多人。其中有一组照片,拍摄地点是您住的地方。不是办公室,是家里。窗户、窗帘、灯光。从室外拍的,隔着玻璃。角度像是从对面楼拍的。”

    杭慧的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在我家对面拍我。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不是姜华,是另一个人。”

    “对。这个人拍的照片,没有上传到不良网站,而是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了一个国内的用户。我们还在追查那个用户的身份。目前能确定的是,这个人的拍摄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您在家的时候。”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在家。”

    “他一直在观察您。”

    周刚走后,杭慧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那是开发区的职工宿舍楼,灰白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哪一扇窗户后面,藏着那个人的镜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第一次拍她。他拍了很多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晚上,杭慧没有回安全屋。她去了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河面黑得像一块布,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她。也许是为了钱,也许是为了别的。但她知道,他不会停。那些人不会停。陈宏远不会停,刘副市长不会停,那个躲在镜头后面的人也不会停。他们都在等,等她崩溃,等她离开。

    她不会离开。她也不会崩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车上。夜色很深,路灯很亮。

    那部诺基亚在口袋里,没有响。她知道,它不会响。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只是沉默。像那条河。

    她发动车子,驶向安全屋。后视镜里,河面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敲门,还会不会拍她。但她知道,她还能撑住。

    撑到他们不想再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