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周六,晚上九点。杭慧在安全屋里整理下周调查组进驻的材料。配套项目的重新招标被暂停了,省发改委的调查组周一就到。她需要把所有的招标文件、评审记录、会议纪要、往来函件都准备好,以备核查。桌上摊着五个文件夹,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报名到资格预审,从专家抽取到评审打分,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她不怕查,她只怕查的时候有人故意拖延,让配套项目无限期停摆。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安全屋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没有物业,没有保安,但也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里。这是这里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危险的缺点。如果出了事,没有人会听到。
九点四十,手机响了。是刘萍。
“主任,调查组明天下午到。他们想先看看现场,然后再查资料。我约了建设局的老赵,明天下午两点在工地等。您要一起去吗?”
“去。”
“好。那明天中午我去接您。您在安全屋别出来,等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杭慧继续整理材料。她把招标文件按页码顺序排好,用夹子夹住。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停在了门口。
杭慧的手停在半空。她竖起耳朵。
敲门声响起。不是上次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叩击,是重重的、毫无顾忌的捶门。砰,砰,砰。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在颤动。
“开门!杭主任!开门!”
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那个声音,她听得出来。是刘副市长。杭慧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刘副市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脸色发红,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拎着一个酒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他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摇晃,另一只手还在拍门。
“杭主任,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杭慧没有动。她站在门后,屏住呼吸。刘副市长又拍了几下门。砰,砰,砰。
“你躲什么?你能躲到哪去?”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隔壁没有人住,这层楼只有她一户。这是陈志刚专门选的,为了安全。但此刻,安全变成了孤立。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出来干涉。只有她,和他。
“刘市长,您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杭慧的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足够清晰。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刘副市长又拍了一下门,“杭主任,你出来,我们当面谈谈。你把那些录音交出来,把那些材料交出来。我们还能好好说话。你不交,你知道后果。”
“刘市长,您说的后果,我已经经历了两年了。匿名信、窃听器、刹车、举报信、偷拍、半夜敲门。您还有什么手段,尽管用。”
门外沉默了一下。刘副市长把酒瓶举起来,灌了一口。
“杭主任,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陈宏远被抓了,你就赢了?你以为你那个破办法全省推广了,你就赢了?你错了。你什么都没赢。开发区的项目,你能做,我就能让你做不成。配套项目不是暂停了吗?调查组不是来了吗?你以为他们来查什么?查你!”
“刘市长,调查组来查招标,我欢迎。我的招标文件经得起查。您的所作所为,经不经得起查?您在电梯里说的话,我录了音。您让人送的酒店房卡,我留了证据。您指使老张传的话,刘萍是证人。您还觉得您是安全的吗?”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杭慧以为他已经走了。她又从猫眼看了一眼。刘副市长还站在那里。他把酒瓶放在地上,双手撑在门板上,低着头,像一头精疲力尽的困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杭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自己。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有原则,有底线,不怕得罪人。后来呢?后来我发现,有原则的人升不上去,有底线的人被人踩。我变了我学会了变通,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做人。我做到了副市长。我以为我会高兴。我一点也不高兴。我看到你,就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所以我要毁了你。不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恶心。”
杭慧没有说话。猫眼里,他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酒瓶倒在地上,酒液流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动,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杭主任,我是不是很可悲?”
“您是可悲。但您不只是可悲。您还害了很多人。新能源项目烂尾三年,配套企业被您的人吓跑,开发区的干部被您当棋子摆布。您不只是失去了自己,您还让别人也失去了很多。”
“我不管了。我不想管了。这些年的东西,够了。录音你留着吧,举报信你留着吧,你想交就交,不想交就留着。我不在乎了。”
他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捡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瓶,摇晃着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杭主任,调查组来了,你要小心。不是我要查你,是有人要查你。那些人比我恨你。他们不会敲门,他们不会给你机会。”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沉。杭慧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不知道刘副市长为什么会来,不知道他是真的喝醉了还是装的,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他走了。今晚,他不会再来。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楼下,刘副市长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小,消失。
她拉上窗帘,回到桌前。那些文件夹还摊在那里,招标文件的页码没有乱,夹子还夹着。她坐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合上,摞整齐。手指还在抖,但她的手很稳。
她拿起手机,给陈志刚打电话。
“陈书记,刘副市长刚才来了。喝了很多酒,站在门口说了很多话。他让我交出录音和材料,说调查组来是查我的。他说有人比他更恨我。陈书记,他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他怎么找到的?我搬来安全屋之后,只告诉了您和刘萍。王志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刘副市长是怎么找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杭主任,你现在在房间里?”
“在。”
“锁好门,不要出去。我马上过来。”
“陈书记,您先回答我。他怎么找到的?”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你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除了我。”
“好。”
挂了电话,杭慧把门反锁,又把防盗链挂上,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是约定的信号。她从猫眼看出去,是陈志刚,一个人。她开了门。
陈志刚走进来,看了一眼门后的椅子,没有说什么。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杭主任,你住在这里,除了你和刘萍,还有谁知道?”
“还有您。王志强不知道具体门牌号,他只送我到小区门口。刘萍每次来也只到楼下。我在这个小区没有遇到过熟人。按理说,没有人知道我住在这里。除非他跟踪了我。”
陈志刚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他用笔在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今天下午,有人从安全屋附近的手机基站调取了你手机的信号记录。你的手机关机了,但关机之前,它已经连接过这个基站。他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你在这一片区域。然后,他们派人在这里蹲守,看到你出入,就确定了你的具体住址。刘副市长能来,不是因为他跟踪了你,是因为有人把地址告诉了他。”
杭慧看着那张地图。
“谁在调取我的手机信号?”
“技术手段可以做到,但需要权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不一定是他们通过非法手段。可能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运营商内部有人,或者公安系统内部有人。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杭慧把那部诺基亚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如果我的手机信号能被定位,那我换什么手机都没用。只要我的手机卡还在,他们就能找到我。”
“对。但你不可能不用手机。你的工作离不开它。所以你得换一种思路,不是躲,是让他们不敢再来。刘副市长今晚来找你,说了什么?”
杭慧把刘副市长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陈志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副市长说的调查组的事,是真的。调查组确实是来查你的。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有人向省里写了匿名信。举报你量身定做招标条件,排挤本地企业。刘副市长说他不在乎了,也许是真话。他累了,他斗不动了。”
“他不在乎,但那些在乎的人,会继续。陈书记,调查组周一就到。我的材料准备好了。随他们查。”
“好。你早点休息。明天刘萍来接你之前,不要出门。”
“好。”
陈志刚走了。杭慧关上门,重新把椅子顶在门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陈志刚的车驶出小区,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
走廊里空了。
但那个人来过。带着酒气,带着愧疚,带着狰狞。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他说他看到了自己。他说他恨她,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恶心。杭慧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喝醉了。但那些话,她记住了。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刘副市长来过安全屋之后,这里不再安全了。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他会告诉别人。明天,会有更多人知道。也许他们不会敲门,但他们会知道。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没有月光,风声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咽着。
九月二十二日,周日,上午九点。刘萍来接她。
“主任,您昨晚没睡好?眼圈这么黑。”
“有人来了。”
刘萍愣了一下。
“谁?”
“刘副市长。他喝多了,来敲门。说调查组是来查我的。说有人比他更恨我。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刘萍,你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刘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主任,您是不是怀疑我?我没有。我发誓。”
“不是怀疑你。是有人通过技术手段定位了我的手机。跟你没关系。”
刘萍松了口气。
“主任,那今晚您还住这里吗?”
“住。不住这里,住哪里?招待所不安全,安全屋也被发现了。但他们不会天天来。他来过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那些话说完,他不会再来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是醉话。是真话。真话只说一次。说完了,就没必要再说了。”
下午两点,杭慧和刘萍去了新能源项目的工地。调查组明天就到,她需要确认工地的进度,了解现场的情况。项目经理老陈戴着安全帽在门口等。看到杭慧,他快步迎上来。
“杭主任,配套项目暂停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有人说是您故意卡着不让做,也有人说是有人举报您在招标中动手脚。主任,您跟我说实话,这个项目还能不能做?我们打桩的设备已经进场了,工人也到位了。配套系统不跟上,我们只能做主体框架。主体框架做完,配套系统还没定,整个项目就得停工。停一天,损失十几万。”
“能做。配套项目重新招标,不会无限期停。调查组来了,查清楚了,就能重新启动。不会拖太久。”
“那就好。我们等您消息。”
杭慧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塔吊立着,桩机停着,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钢筋堆上聊天。这个项目,从她到任第一天就在推。立项,招标,签约,开工。每一步都有人使绊子。她一步一步迈过来了。现在配套项目停了,她也能迈过去。
从工地回来,杭慧直接去了办公室。她把招标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调查组明天上午到,先看现场,下午查资料。她不需要准备什么,她的工作经得起查。
晚上,杭慧回到安全屋。她没有开灯,坐在窗前。街道上没有人,路灯的光很薄。她想起刘副市长昨晚说的那句话——“他们不会敲门,他们不会给你机会。”他们已经敲过门了。在招待所,在安全屋。他们还会不会再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给他们开门。
九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九点。调查组到了。领队的是省发改委稽察办的一个处长,姓王,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有发改委的,有财政厅的,还有省纪委的一个年轻干部。他们先看了工地,又去看了科技创新中心,最后回到管委会查资料。
在会议室里,王处长翻开了招标文件。
“杭主任,配套项目的招标条件,有人反映是为深圳华腾公司量身定做的。您怎么看?”
“招标条件是根据项目需求制定的。储能系统的技术要求,我们请了第三方机构论证。华腾公司符合条件,其他公司也符合。报名的七家企业,有五家通过了资格预审。华腾公司只是其中之一。不是只有他们符合条件。”
王处长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这些材料我们先带回去。有疑问再找你核实。”
“好。”
调查组走了。杭慧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停车场。刘萍从外面进来。
“主任,调查组的人刚才在会议室里说,有人举报您在招标中收受华腾公司的贿赂。主任,这是诬陷。您没收过他们的东西,一分钱都没收过。华腾公司的人也说了,他们跟您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让他们查。”
晚上,杭慧回到安全屋。她坐在窗前,河面上没有月光,黑得像一块布。调查组来了,查吧。配套项目停了,等吧。刘副市长不会再来了。他说了那些话,不会再来了。但那些比他更恨她的人,还会来。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知道,他们会来。
窗外的风停了。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明天,调查组还要查一天。后天,结果就出来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制度,交给证据,交给那些愿意相信她的人。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那条河还在流。
她还在。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