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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陪母亲过的第一个完整节日

    六月七日,周日,端午节。早上六点,杭慧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母亲打来的电话。那部诺基亚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叮铃铃铃铃,像一只早起的鸟。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透着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拿起那部诺基亚,按下接听键,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小慧,今天回来吗?妈包了粽子,红枣的,豆沙的,还有你爱吃的肉粽子。妈昨晚就泡了糯米,今天一早起来包的,刚出锅,还热着呢。你闻闻,粽叶的香味,隔着电话都能闻到吧?”

    杭慧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母亲节那天,她答应了母亲回去吃饭,结果被张伟叫去加班。虽然中午赶了回去,但只是匆匆吃了顿饭,连碗都没洗就赶回了开发区。母亲没说什么,但她知道母亲失落。母亲把剩下的饺子冻在冰箱里,等她下次回来再煮。那些饺子,她在冰箱里放了两个星期,最后是母亲自己吃了。她没吃到。

    “妈,我今天回去。上午就回去。粽子给我留着,我回去吃。您别都吃完了,给我留几个肉的,还有红枣的。”

    “好。妈等你。路上慢点,别开太快。早上雾气大,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杭慧起床洗漱。她换了一身平时不常穿的便装,浅蓝色的棉麻衬衫,白色长裤,头发披下来,没有盘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很久没用的乳液,挤了一点,涂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刹车失灵撞树留下的,缝了三针,现在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她今天要回去陪母亲,完整地陪一天,不是匆匆吃顿饭就走。她要帮母亲包粽子,帮母亲洗衣服,帮母亲把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修好。她要让母亲知道,她不是只有工作,她还有家。

    七点,她出门。后备箱里放着那套帐篷和睡袋,已经好几天没用过了。陈宏远没有再出现,项链的事也渐渐平息,但那些人不会消失。他们只是在等下一个节日,下一个机会。她不想让他们影响今天。

    开车回母亲家的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花店。母亲节她买了康乃馨,端午节她不知道该买什么。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整理盆栽,给花浇水,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看到杭慧下车,她放下水壶,迎上来。

    “买花?送谁?”

    “我母亲。端午节能送什么花?不要太贵的,但要好看的,老人家喜欢亮色。”

    “百合吧,寓意百事合意。再配几枝向日葵,寓意健康长寿。老人家都喜欢亮色的,看着心里高兴。你母亲多大年纪了?”

    “七十二。”

    “那送百合和向日葵正好。百合香,向日葵亮,摆在家里能放好几天。要不要再加几枝康乃馨?母亲节过了,但康乃馨代表母爱,什么时候送都合适。”

    “好。加几枝粉色的。”

    老板挑了一束百合,配了几枝向日葵和康乃馨,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白色的丝带。百合的香味淡淡的,混着康乃馨的甜香。杭慧付了钱,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

    八点半,她到了母亲住的小区。停好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捧着花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母亲开门,看到花,笑了。她的笑容跟母亲节那天一样,温暖,踏实,但多了一些惊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孩子收到了礼物。

    “买什么花,浪费钱。上次的康乃馨还开着呢,你非要再买。上次那束,我插在花瓶里,水换了三次,到现在还开着呢。”

    “上次是母亲节,这次是端午节。不一样的。妈,节日快乐。端午安康。”

    母亲接过花,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果盘,果盘里装着樱桃和荔枝,樱桃红艳艳的,荔枝白嫩嫩的。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主持人叽叽喳喳地喊着。厨房里飘着粽叶的香味,混着糯米的甜香,还有红枣煮过之后特有的焦甜味。

    “粽子刚出锅,还热着。你先吃,妈再煮几个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肉粽子,每次都吃得满嘴油。”

    杭慧走进厨房,锅里的粽子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灶台上方飘散。母亲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在热气中变得模糊。她用筷子夹出一个肉粽子,放在碗里,递给她。粽子很烫,她吹了吹,剥开粽叶。粽叶粘在糯米上,拉出细细的丝,糯米被染成了浅棕色,油亮亮的。她咬了一口,肉香和糯米香混在一起,肥肉已经化在了糯米里,入口即化。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嚼了很久。

    “好吃吗?”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吃。妈包的粽子最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她转身又去煮鸡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上午,杭慧帮母亲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洗衣服,还修好了那个坏了半年的水龙头。她蹲在厨房水槽下面,拿着扳手拧来拧去,手被划了一道口子,出了一点血。母亲心疼地拿来创可贴,贴在她手指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不疼。就破了一点皮。”

    “你从小就不小心。上小学的时候,削铅笔把手割了,血流了一桌子,你也不哭。老师打电话来,妈吓坏了。结果你回到家,还在笑,说‘妈,我不疼’。”

    杭慧笑了。她不记得那件事了,但母亲记得。母亲记得她小时候的每一件事。她什么时候长第一颗牙,什么时候说第一句话,什么时候摔了第一跤。母亲把她的童年,一桩一件地存在脑子里,比任何档案都详细。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不时说一句“那个角落没擦到”“那件衣服要手洗”。杭慧听着,不烦,反而觉得踏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陪母亲了。上次帮母亲做家务,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那时候她来去匆匆,只待了一天,连饺子都没吃几个就走了。今年端午节,她要待一整天,陪母亲吃饭,陪母亲散步,陪母亲看电视,陪母亲说那些她平时没时间说的话。

    中午,母亲又热了几个粽子。杭慧吃了两个肉的,一个红枣的。母亲吃了一个豆沙的,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咬一口嚼半天。

    “小慧,你瘦了。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又有人欺负你了?你上次说有人写信到市委,说你不陪妈过母亲节。那些人,他们怎么那么坏?他们不过节吗?”

    杭慧放下粽子,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有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妈,工作不累。也没人欺负我。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少。您包的粽子这么好吃,我吃了三个,您看,哪瘦了?您每次都看我瘦,其实就是想让我多吃点。”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女儿不想说,她就不问了。她给杭慧又夹了一个粽子。

    “再吃一个。最后一个。”

    “好。最后一个。”

    下午,杭慧陪母亲在小区里散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区里的花园开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是物业刚浇过水。母亲走得很慢,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杭慧陪着她,慢慢走,搀着她的胳膊。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聊天,看到母亲,打招呼。

    “杭阿姨,这是您女儿?真漂亮。常回来吗?”

    母亲笑了笑。

    “常回来。上周还回来了。她工作忙,但每周都回来看我。上周还给我买了花,康乃馨,红艳艳的,在屋里插着呢。”

    杭慧知道母亲在说谎。她上次回来是母亲节,再上次是清明节,再再上次是过年。一个月一次,不算长。但母亲说她常回来,不是撒谎,是给自己面子,也是给女儿面子。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女儿不孝顺。

    散步回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杭慧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她没有看工作消息,没有看微信运动,没有看那些让她焦虑的群聊。她只是翻着相册,看母亲的照片。去年春节拍的,母亲穿着红棉袄,她站在母亲身后,双手搭在母亲肩上。阳光很好,母亲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张照片被她放在办公桌上,每天早上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小慧,你端午节后还忙吗?配套项目的事,定了没有?上次你说在找新的供应商,找到了吗?”

    “忙。但我会抽时间回来看您。项目的事,您别操心,我自己能处理。供应商找到了,在谈条件。”

    “不用常回来。妈挺好的。你忙你的。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妈不图你回来多,图你平平安安的。”

    杭慧没有说话。她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包过无数次粽子,洗过无数次衣服,做过无数次饭。她的手,撑起了她的整个童年。父亲走后,就是这双手,把她供上了大学,供上了研究生,供到了今天。

    晚上,杭慧帮母亲包了剩下的粽子。母亲教她,粽叶怎么折,糯米怎么放,绳子怎么系。她学得很慢,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不像母亲包的那样棱角分明,绳子系得松松垮垮,一煮就会散。母亲没有嫌弃,把她包的粽子单独放在一边,说“这几个留着你自己吃,散了也没关系”。

    “妈,您包粽子包了多少年了?”

    “你爸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包了。二十多年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红枣的,每次都把红枣抠出来先吃,再吃糯米。有一次你抠红枣,把整个粽子都弄散了,糯米掉了一地,你哭着说‘粽子坏了’。妈又给你包了一个,专给你包了一个全是红枣的。”

    “我现在也爱吃红枣的。”

    “知道。妈特意多包了几个。你走的时候带回去,放冰箱里,慢慢吃。”

    粽子包完了,下锅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作响。杭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糯米。她的头发白了大半,从发根白到发梢,再也找不到几根黑的了。她的肩膀窄窄的,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这些年,母亲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她只在过年、过节、母亲生日的时候回来,待一天,或者半天。母亲从不抱怨,从不阻拦,只是在每次她打电话的时候说“妈挺好的,你忙你的”。今天,她终于完整地陪了母亲一天。从早到晚,没有加班,没有紧急会议,没有突然出现的考察团。

    晚上七点,杭慧告别母亲。母亲送她到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粽子,一个装着樱桃和荔枝。粽子用保鲜袋包了好几层,樱桃和荔枝装在塑料袋里,系了死结。

    “粽子带回去,饿了热一下就能吃。樱桃洗过了,放冰箱里,别放太久。荔枝也洗了,今天吃不完明天就得吃,放不住。”

    “妈,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车就停在那边,几步路。你每次都说拿不了,每次都拿走了。妈还能给你带几次?妈老了,包不动了。说不定明年你就吃不到妈包的粽子了。”

    杭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您说什么呢?您还年轻。明年我还回来吃。”

    母亲笑了笑,没有接话。

    杭慧接过塑料袋,放进后备箱。母亲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车。路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

    “妈,您回去吧。天黑了。外面凉。”

    “妈看你走。”

    杭慧上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她看到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知道母亲在笑。母亲总是在她走的时候笑,笑着说“路上慢点”,笑着说“到了打电话”。她不知道母亲回到空荡荡的屋里会不会哭。她不敢想。

    晚上八点半,杭慧回到住处。她把粽子放进冰箱,樱桃洗了一碗,坐在窗前吃。樱桃很甜,汁水很多,染红了她的手指。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口。那条河还在流,不管她看不看,它都在流。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吗?粽子别放太久,这两天就吃了。”

    “到了,妈。粽子很好吃。您早点睡。端午安康。”

    “好。你也是。端午节快乐。明天还要上班,别熬夜。”

    杭慧看着那四个字,“端午节快乐”。她今天很快乐,因为她在母亲身边。那些人的脸,陈宏远的,刘副市长的,老张的。他们还在暗处,但今天,她没有想他们。她只想母亲。只想那些粽子、樱桃、荔枝、百合、向日葵。只想母亲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母亲节她没能完整地陪母亲,端午节她做到了。那些人,不会让她每个节日都过得安生。但至少今天,他们输了。不是他们不够狠,是她今天不想看他们。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了工作群的消息提醒,没有看那些让她焦虑的消息。她只是陪母亲吃饭、散步、包粽子、看电视。

    那些人,能控制她的工作,控制她的项目,控制她的行踪,但不能控制她的心。她的心在哪里,她说了算。

    她翻过身。

    今天,她赢了。

    明天,他们还会来。

    但她不怕。

    她闭上眼睛。

    端午节过去了。

    她还在。

    那些人还在。

    她睡了。

    天亮了。

    她起床。

    新的一天。

    她拿起那部诺基亚。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

    她把它揣进口袋。

    推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她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