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璋眉头微皱,示意医匠退下。

    “刘封?就是丁奉那小子投靠的那个?杀曹仁那个?”

    “正是。”

    马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此人的用兵风格,末将从陆将军那里听得不少。取襄樊,斩曹仁,夺南乡,收田豫——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极精明,从不行险,却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此刻他很可能就在对面的蛮兵中坐镇。末将以为,不可大意,不如即刻派人向陆逊求援。”

    潘璋沉默数息,然后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来,臂上刚包扎好的纱布已渗出新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马忠,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胆小了?刘封再能打,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娃娃。斩曹仁又如何?不是他刘封多厉害,是被他骗了——粮船藏兵,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正面战场上列阵厮杀决战,凭的是实打实的刀矛甲胄,老子打了几十年仗,难道还会怕了他刘封不成?刘封就算本人来了又如何?正好将他擒下,交给主公发落!”

    马忠没有再劝。他深知潘璋的脾性——越是被劝,越是固执。

    他抱拳退下,只留下一句话:“末将以备不测,已另遣一队斥候监视敌军动静。”

    潘璋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帐壁上悬挂的舆图。他的手指从零阳缓缓移向西面山道口,嘴角浮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乳臭未干的小儿而已。”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夜色吞没。平原上寒风骤起,卷着枯草和沙砾从阵前掠过。

    刘封策马立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望着麾下人马在夜色中井然有序地展开。

    他的声音不高,军令却清淅地传到每一个校尉耳中:“左翼依沅水支流布防,右翼靠那片台地扎营。壕沟挖到一人深,出土堆于内侧,每隔三十步设一处弩手垛。营栅用两层松木,中间填土。各营灶火就地取材,半个时辰内让儿郎们吃上热饭!”

    军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整个营地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算盘,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寇尉亲率宛城兵占据右翼台地,那里地势略高,可俯瞰整片营前平原。

    烽字营则坐镇中军,将刘封的帅帐拱卫在内核。

    左翼由沙摩柯的蛮兵负责,他们将营地扎在沅水支流的弯曲处,既便取水,也可凭河拒敌。

    蛮兵们虽是山地出身,但跟着刘封打了这些天,扎营的手艺已颇有长进——壕沟挖得深浅不一,营栅绑得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伙头军支起大锅。

    炊烟在各营间袅袅升起,空气中很快弥漫着煮干肉的咸香和烤饼的焦脆气息。

    刘封巡视完一圈,回到中军帐前,正看见沙摩柯蹲在营栅边,用一块磨石打磨他那柄百炼钢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每一次磨过都溅起细碎的火星。

    “吾料想今夜潘璋会来。”

    刘封在沙摩柯身旁站定,声音不高。

    沙摩柯抬起头,铜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来截营?他白天没讨到便宜,晚上就敢摸过来?”

    “正因为白天没讨到便宜,他才要来。”刘封望向对面远处吴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号角声传来,“潘璋这个人,性子狠,受不得挫。白天被我们反复试探却不能出营决战,心里憋了一团火。如今东吴援兵既至,今夜便是他夺营的机会——他会来的。”

    沙摩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来便来。俺让部族中的老猎手们摸黑给他放几轮冷箭,看他还敢不敢来。”

    “不必。”

    刘封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

    “今夜你不必出营。传令各营,天黑后营门锁死,明哨照旧,暗哨加倍。所有弓弩手和衣而卧,兵器放在手边。营中留一半灶火不熄,另在各营门内侧加设三道绊马索。营前空地上的所有绊马坑白天已经挖好,让你的人用草席盖严,撒上浮土。潘璋要夜袭须以骑兵,黑灯瞎火冲过来,绊马坑和绊马索便是第一道坎。让他们撞进来——等他们撞到营栅前,再放箭不迟。”

    沙摩柯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深:“君侯,你这是要把吴兵当山猪给套了。”

    “山猪也好,猛虎也罢,撞进套里都一样。”刘封说。

    与此同时,吴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将壁上悬挂的舆图照得通明。

    潘璋半袒着上身,让医匠用新捣草药敷在臂上那道箭伤上。剜去毒肉的创口仍在渗血,草药敷上去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端起案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马忠站在案前,面色凝重:“将军,方才最后一批回营的斥候来报,敌军已在二十里外扎下营寨。壕沟、营栅、望楼一应俱全,扎营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就绪。左翼靠水,右翼据高,中军深藏,暗哨密布,这安营的手法极老到,绝非寻常之辈所为。”

    “你想说什么?”潘璋放下酒碗。

    “末将还是那句话,刘封此人年纪虽轻,但用兵极是老道,步步为营。他既敢在距我二十里处扎营,必已算准我军一切动向。将军若想趁夜截营,须防他营中设伏。”

    潘璋冷笑一声,将手中酒碗重重搁在案上:“正因如此,俺才要趁他扎营未稳下手。马忠你想想,刘封麾下人马赶了一整天的路,疲惫不堪,营寨刚刚立下,壕沟里土尚是软的,营栅还没夯实。此时不打,难道等他一夜休整之后养足精神再打?

    他语声微顿,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刘封扎营再快,人也得睡觉。今夜俺亲自带队,带着营中全部的七百多精骑,全部马蹄裹布,从北面绕过去,专打他的左军。那群蛮子在山里能跑能跳,在平地上夜战,不是咱们骑兵一合之将。”

    马忠沉默,东吴水师无敌于天下。但若在陆上交战,东吴缺马。万人军伍中能凑出个千馀骑兵来实属不易!

    就这么集中起来带去截营。万一敌军预有埋伏,岂不是将辛苦攒出来的骑兵尽数短送?

    但潘璋历来治军严酷,马忠情知苦劝无用,于是抱拳道:“既如此,末将愿率本部紧随其后,为将军后援。”

    “不必。”

    潘璋站起身,从案旁提起那柄环首刀,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你留守大营。若我子时未归,你再带兵来。今晚我要亲自看看,那刘封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

    深夜,子时前后。

    云层屏蔽星月,平原上一片漆黑。

    吴军大营北面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约七百多精骑从中鱼贯而出。

    马蹄上全部裹上厚厚的麻布,踩在夯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骑手个个衔枚,口中横咬一枚木片,刀柄上缠黑布以防反光,战马笼头上的铜环也被用麻布一一包紧。

    潘璋一马当先,兽面兜鍪已覆下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铄。他的七八百骑沿着白天探明一条干涸沟渠向北绕了一大圈,避开汉蛮联军正面布置的斥候线,从侧后方逼近联军左翼。

    联军左翼是沙摩柯蛮兵的营地,营中灶火大半已熄,只剩几簇残火还在夜风中明灭。

    远远望去,营栅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哨兵的身影在营墙上懒洋洋地踱步。潘璋在距联军左翼营寨不足两里处伏下身来,仔细观察片刻。

    “毫无防备。”

    潘璋冷哼一声,回头对身后的亲兵都尉打出个手势。

    “传令下去,不可放火,不可声张。从侧面左翼突入,先搅乱这些蛮子阵形。然后趁乱,直取中军。擒贼擒王,找到刘封的帅帐,无论死活,给老子把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