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潘璋低声喝令,吴兵纷纷拔刀,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连串细碎而低沉的金属嘶鸣。

    七百馀骑从沟渠中霍然起身,如一条黑色毒蛇般无声而迅猛扑向汉蛮联军左翼营寨。马蹄虽裹了布,数百骑同时冲锋时地面仍开始隐隐震颤。

    潘璋冲在最前面。

    距营门不到三百步时,他猛夹马腹,黄骠马如箭般射出。夜风在耳边呼啸,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营门上那几个哨兵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甚至已能看见一个哨兵惊惶地张大了嘴,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号角。

    然而当吴军先锋骑兵冲到距营门不足百步时,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忽然惨嘶着栽倒。

    黑暗中响起一连串战马骨折肉裂的闷响。

    那是一片白天挖好的绊马坑,每道坑深及马膝,坑沿上横着粗麻搓成的绊马索。

    潘璋冲得太快,前排骑兵根本无法在黑暗中分辨这些陷阱。落地的人和马在马蹄下翻滚哀嚎,第二排骑兵也跟着被绊倒的马匹撞成了一团。

    更糟的是,后续骑兵仍在向前冲,与前面倒地的同伴撞在一起,整条冲锋线在距营门不足百步处生生堆成一堵人马交叠的肉墙。

    营墙上那几个“哨兵”忽然不慌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长矛,从垛口后抬起早已上弦的夹弩,朝营门前的混乱数组扣动板机,弩箭如骤雨般倾泻,同时尖啸的号角声撕裂夜空。

    整个汉蛮联军左翼营地在一瞬间被激活。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营栅后面,无数部族中的神箭手从壕沟内侧的弩手垛后探出身来——他们早有准备,个个和衣而卧,弓弩上弦,此刻只需要瞄准放箭。

    蛮兵毒箭夹杂在汉军强弩中倾盆而下,潘璋的亲兵们由于前排人马堵塞,此刻正挤在营门前一片狭小的局域中进退不得,各个都变成活靶子。

    箭矢入肉的噗噗声不绝于耳,有人刚站起来便连中数箭倒下,有人则被射穿喉咙,闷哼着栽倒在同伴身上。

    潘璋胯下坐骑被绊马索绊倒,将他整个人掀下马来。他翻身跃起,用刀背磕飞一支钉向他面门的弩箭,厉声吼道:“不要乱!举盾!往后退!”

    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吴兵们挤成一团,盾牌举不起来,骑兵的马匹在黑暗中乱窜,反而把自家兵马撞倒在地。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中军宛城营的弓弩手在寇尉指挥下不知何时已从侧翼摸了过来,封死吴军骑兵的北面退路。弩箭从侧后射来,吴兵倒下得越来越多,叠在营门前的尸首已能堆成半人高。

    潘璋带着几个亲兵拼命往外冲。他一刀砍翻一名从侧翼扑来的蛮兵屯长,又一脚将另一个试图拖住他右腿的蛮兵踹开,刀法依然狠辣精准,但每砍倒一个便有更多的联军士卒从黑暗中涌来。

    潘璋臂伤已然崩裂,鲜血顺着臂甲往下淌,他也顾不上看一眼,咬着牙硬往外突。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号角声——马忠率一千援军从大营方向赶来接应。

    马忠的援军在距战场还有两里处便开始擂鼓,鼓声急促而沉雄,在夜风中传遍平原。吴军援兵成建制的队列压上来,刀盾手在前顶住追兵,弓弩手在后方提供远程压制。

    汉蛮联军追击一阵便开始收兵,任由吴军残部退入黑暗中。寇尉在营墙上亲自把住阵脚,没有允许追兵脱离营寨太远,他始终牢记着刘封的教悔——夜战凶险,穷寇莫追。

    残存的吴军骑兵护着潘璋拼命往自家大营方向退却。潘璋的背上又多出两道刀痕,血把战袍染成暗红。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在黑暗中跑了半刻钟,终于看见吴军大营的灯火。

    潘璋没有回头,始终紧握着那柄环首刀,被亲兵们护着缓缓退入营门。直到辕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才松开刀柄,臂上新伤旧伤一同崩裂,血顺着手腕往地上滴。

    潘璋浑身浴血,翻身下马。

    他扶着马鞍站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却始终一言不发。围上来的亲兵们面露愧色,低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潘璋喘了一阵粗气,缓缓直起腰来,沾满血污的面孔在火光中阴沉可怖。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

    潘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在刘封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连个下马威都没讨到?”

    他没有说下去,猛地一脚踢翻旁边摆杂物的木架。架上铜盆呛啷滚落,水花溅了满地。

    亲兵们齐齐低头,无人敢出一言。

    马忠赶到他身旁,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致命伤后才放下心来。

    “将军,刘封果然不是寻常之辈。今夜这营寨看似松懈,实则步步杀机。末将方才粗略一看,左翼营前空地上至少挖了二三十道绊马坑,都用草席和浮土盖得与平地无异。营栅后面全是预先设好的弩手垛,暗哨数量是明哨的三倍不止。刘封压根便是早有准备,从头到尾都在等我们去。”

    潘璋没有应答。

    他缓缓直起腰,将环首刀拍在案上,沉默许久。然后抬起那双阴鸷的眼睛,望向南方汉蛮联军营地依稀可辨的火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沙哑而笃定的声音:“今夜我认栽。但这一回合不算完,天亮之后,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寇尉掀开刘封中军大帐的帷帘,大步流星走进帐内。

    帐内,一盏孤灯下。

    刘封正捧着一本兵书细读,他抬头看见寇尉走进帐内,旋即放下手中竹简,朗声笑道:“如何了?子武!”

    寇尉咧嘴一笑,拱手答道:“兄长!果然不出汝之所料,潘璋那厮趁夜而来截营,且正选择的是左翼沙摩柯渠帅的营地。”

    刘封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五溪蛮兵马虽众,却不如我军之军纪严明若无你在旁指挥,只怕真会给潘璋这厮寻得空隙!”

    寇尉点头称是。

    “兄长!此番夜袭你潘璋折了四五百骑,东吴军中本就少马,明日阵前交锋,总会好打一些吧!”

    刘封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东吴毕竟甲胄齐整,我军以蛮兵为主力,在战力上终究是差一些。但战阵冲杀,拼得却绝非只是战力,还有智谋,决心和勇气!”

    “这一点,子武,日后你领军定要牢牢记住!”

    这一夜,平原上尸横遍野,血腥气被夜风裹挟着吹向远方。双方各自收兵回营后,营中都亮着零星的灯火——吴军大营里医匠们彻夜忙碌,捣药声和伤兵的呻吟交织不断。

    联军营地中,蛮兵们围着营火默默磨刀,偶尔有人低声哼起几句蛮语歌谣,曲调苍凉而悠长,象是在为白天战死的同伴送行。

    黎明前黑暗最为浓重。

    刘封和衣在帅帐中睡不到两个时辰便起身,先巡视一圈伤兵营。医匠们正在用盐水替伤兵清洗创口,几个断了臂的蛮族老卒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帐外,伙头军已支起大锅煮上了粥,干肉的咸香混着晨雾在营中弥漫。

    天色微亮,对面吴军大营便响起了低沉而持续的号角声。

    那是吴兵集结的号角声。

    刘封翻身上马,策马驰上一处隆起的土坡,举目朝对面军营方向望去。

    吴军大营三门齐开。

    步兵从左右两门鱼贯而出,在营前旷野上列阵,百馀骑兵从中门涌出,在步兵两翼展开。

    八千甲士在晨光中列成之阵型从高空俯瞰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雁——中央厚实而突出,两翼渐薄而舒展,正是标准的雁行之阵。

    潘璋将最精锐的铁甲步卒全部压在中军,层层叠叠的盾牌组成一道铁墙,长矛从盾隙间密密麻麻地刺出,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左翼前锋是一支约百馀人的骑兵,披轻甲,持马槊。右翼前锋同样是百馀骑兵,但甲胄更厚,显然是准备贴身肉搏的重骑。

    事实上,昨夜偷袭所集结起的骑兵,已是潘璋和麾下兵马所能聚集的所有骑兵。

    却有多半倒在刘封事先布下的陷马坑和绊马索上,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而两翼骑兵后各是弓弩手,阵型布置得滴水不漏。

    潘璋本人立马于中军最高处,身后一面“潘”字大纛迎风猎猎作响。

    他已换出一身新的明光甲,臂上的箭伤被铁护臂遮得严严实实,手中那柄环首刀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吴军列阵完毕,阵前数十名大嗓门的士卒开始齐声叫骂。

    “沙摩柯,蛮子头!有胆子出营领死!”

    “五溪的蛮子,是不是只会躲在山里放冷箭?”

    “刘封小儿,乳臭未干也敢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