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见步骘态度稍缓,也暗自松了口气。见此行初步目的已经达到,刘封起身便要告辞。
“既然如此,那便不叼扰步老。刘封告辞。”
他并未在步宅多做停留,只是仍命卫兵好生留在宅院外“看护”,便跨上照夜玉狮子马朝郡寺方向驰去。
次日清晨,刘封果然便将长沙郡中一应政务文书悉数送到步骘府上。
步骘仍是那副淡然模样,不言降刘,也不言谢客,只是将户籍册和赋税帐目从案上搬下,一册一册地仔细翻看,提笔批注之手稳健如昔。
刘封又派人送去几名寇、刘两氏年轻子弟来当书吏,亦被步骘不冷不热地收了,安排去抄写文册。
寇洪也曾私下问过刘封要不要多派几个人盯着,刘封却摆了摆手,步骘既肯做事主政,便先如此将就着。
其馀之事,日后再说。
数日后,刘磐捷报先至。益阳吴军望风而降,长沙其馀诸县望风而降。
紧接着,寇尉军报也自零陵传来:郝普见信后沉默良久,当夜便开城投降,零陵全境不战而定。
桂阳太守全柔原本还想据城抵抗,但麾下郡兵听闻郝普已降、寇尉大军将至,当夜便有一营哗变,全柔只得率亲兵弃城而走,桂阳亦平。
至此,荆南四郡——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全部重回刘封手中。从刘封率三千人出丹水河谷算起,前后也不过一月有馀。
临湘城头,赤红色的“汉”字大纛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封站在城楼上,望着不远处湘江如玉带般的江流与江面上往来如梭的商船。这座城池已恢复往日生机,市井喧闹,行人如织。
刘封在临湘城头出身片刻,便转身走下城楼。捷报频传固然可喜,但此刻占据他心神的,并非那些插在荆南各城的汉家旗帜,而是如何让这荆南四郡变成他刘封的根基!
刘封心中盘算,麾下兵马已逾数万。沙摩柯的蛮兵、刘磐的荆州旧部、收编的降卒、陆续来投的世族青壮。
这些人马,需要粮饷衣甲器械。
他必须以荆南四郡为根基,创建属于自己的战略后方。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刀马是远远不够的。
刘封需要民心。
当日下午,刘封命人快马传信临沅,请马良前来临湘共商大计。
数日后,马良座船沿湘江北上抵达临湘渡口,他仍是一身素色深衣,手持羽扇,身后跟着几个文吏,抬着自武陵带回之户籍赋税帐册。
刘封早已在临湘城内府衙正堂设案以待。
“季常先生。”
刘封见到马良,不及寒喧,便开门见山。
“荆南四郡初定。表面上看,城池易手,旗帜更换,便算光复。但吾这几日在临湘街头走访,百姓面有菜色,市井虽已恢复喧闹,却多是勉力维持。东吴在时,百姓负担如何?”
马良将羽扇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那是他在临沅时便命人整理的武陵郡赋税帐目,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君侯,东吴治理荆南时日虽短,却堪称敲骨吸髓。以武陵郡为例,东吴在汉制三十税一的基础上,加征了‘军资调’,每亩加收三升粮。又设‘水师捐’,每户每年纳布一匹或折钱二百。此外,荆州降兵的家眷被编为‘军户’,田产充公,每月只发口粮。世族尚可勉力支撑,寻常农户早已十室九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情况大致相同,甚至更差。”
刘封接过竹简仔细端详一遍,放下后沉默片刻。
“这些赋税,全部废除。”
“全部?”马良微微抬眼。
他早已猜到刘封要减税,但没想到会减得如此彻底。
“全部。”
刘封的语气没有任何尤豫。
“东吴在荆南之地不得人心,最大原因便是横征暴敛。我军初至,百姓日子若还过不下去,民心便不能真正归附。废除东吴所设一切苛捐杂税,恢复汉制三十税一。同时传令四郡,凡被东吴强编为军户者,一律恢复民籍,发还田产。”
刘封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叩。
“减免赋税只是第一步。减税能让百姓喘口气,但要让百姓真正站到我们这边,还需要更多。荆南四郡连年战乱,荒田遍地。前几日沙摩柯带蛮兵南下时路过益阳乡间,回来说好几处村落荒无人烟,田里长满野蒿。百姓都四散逃难,田谁来种?没人种田,军粮走从何而来?”
马良眼中渐渐浮起一抹光亮。“君侯意思,莫非是要屯田?”
“正是。”
刘封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荆南四郡的山川间。
“当年曹操在兖州屯田,一岁得谷百万斛,从此征伐四方不忧粮草。荆南四郡水系发达,湘江、资水、沅水、澧水纵横其间,灌溉便利,土地肥沃,本就是产粮之地。只是战乱不断,民逃田荒。若能招揽流民,分配荒田,并贷给耕牛种粮,收成以官四民六的比例分配如此一来,比东吴之苛税减轻大半,百姓自然乐意来。而荆南数万兵马,军粮亦有着落。”
马良缓缓点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良在临沅时便有此意,只是未及与君侯详议。良以为屯田之事,可分三步。”
“其一,清查田亩,将四郡无主荒田全部收归官有,登记造册;其二,招揽流民,以官府名义发布告示,承诺凡应募屯田者,免除一年赋税,一年后按三十税一征收;其三,军中老弱及伤残士卒就地转为民屯,既可节省军饷开支,又能充实地方人口。官四民六这个比例,比曹操的五五分成更为优厚,消息传出去,长沙、零陵、桂阳的流民必会蜂拥而来。”
马良说得兴起,将羽扇搁在案上,手指点向舆图上湘江与沅水间的广袤局域,此处正是后世所言洞庭湖平原。
“君侯请看,武陵郡之沅水两岸、长沙郡之湘江下游,皆是水网密布、土地肥沃的膏腴之地。东吴在这一带只知掠夺,不知经营,荒废大好田土。若能此处力行屯田,不出一年,军粮便可自给自足;不出三年,荆南四郡便是沃土千里,不亚于成都天府之国!”
刘封重新在案前坐下,铺开帛布,提笔醮墨,开始逐条草拟政令。
免赋,民籍,屯田。
刘封将这三条政令又重新察看一遍,旋即将布帛收起,拉着马良便朝郡寺外走去。
“季常兄,此事事关重大。汝且随我来,待我给你寻一个帮手,共同推行此事!”
马良清隽面容上露出几分疑惑神色,便随刘封二人并辔朝着临湘城东而去。
行不多时。
二人便来到一处宅院前,马良抬头看时,但见院前匾额上写着步宅二字。
“君侯,此莫非是步子山之宅乎?”
刘封点了点头,旋即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门前护卫,便轻车熟路地引着马良走进步宅。
刘封似乎对于步府游廊布局甚是熟悉,也无需步府下人引路,便已信步来到正堂中,左右打量几眼,未见到步骘身影。
刘封负手走进正堂,大喇喇地便朝主座上坐定,高声唤道:“云叔到何处去了?家中既有贵客临门,为何还不奉茶啊!”
话音刚落,步府老仆步云便快步自内堂走出,见到刘封、马良二人,忙拱手道:“君侯,步老现在书房处理政令……是否需要老奴两位前去?”
刘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不必不必。云叔,汝先去给咱们泡一壶上好的岳麓云雾来。吾与季常兄在此等侯步老便是。”
刘封吩咐完后,又朝着马良抬手示意其坐下,笑道:“季常先生,请坐!休要拘束,便同在自家一样便是。”
便如在自家一样?
马良白眉间尽是诧异神色,沉吟半晌后,问道:“君侯,莫非步子山已愿意投效汉中王?”
“步老并未投效啊。”
刘封端起老仆送来的香茶,先给自己倒上一杯,又替马良斟满一杯茶。
“那这般情况,究竟是何意?”
似乎看出马良心中疑窦,刘封淡淡一笑,说道:“步老虽不愿降我,但其实大汉官员,乃荆州牧孙权任命的荆南都督。一应政令,自然须与其商量。只是步老不愿到郡寺中主事,吾便只好命官吏将政务文书尽数送到这里。”
“这个一来二去嘛,便与步府上下熟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