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整个黑水村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被周魁分成几队。
一队去村口加固街垒,一队去修补被踹塌的院墙。
还有一队,则负责将村里和村外的匪徒尸体,全部拖到后山去。
女人们则在苏晚娘的安排下,清洗带血的衣物,照顾伤员,准备早饭。
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些被救出来的少女,也主动承担起了最累最脏的活。
她们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报答救命之恩。
陈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还算满意。
一个团队,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规矩,有分工。
昨天的血战,虽然惨烈,但也算是一次有效的筛选,把那些真正敢拼命、值得信任的人,都凸显了出来。
周魁从后山跑了过来,一脸的晦气。
“陈兄弟,尸体都拖到后山那个大坑里了。”
“娘的,那坑里本来就全是白骨,现在又添了七十多具,那味儿隔着半里地都熏得人想吐。”
陈策点了点头:“拖过去就行了?”
周魁愣了一下:“不拖过去咋办?难不成还给他们一个个挖坑埋了?那帮畜生,死了都是便宜他们了。
陈策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魁,我让你去埋了,不是让你扔了。”
周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兄弟,你你说啥?埋了?那可是七十多具尸体,还有坑里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骨头,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干活的流民,压低声音道:“兄弟们昨天刚打完仗,身上都有伤,哪还有力气干这个。”
“让那些流民去,他们肯定不乐意,一个个懒得跟驴似的。”
“不乐意,也得干。”陈策的语气不容商量。
他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周魁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后山那个“万人坑”前。
经过一夜的发酵,坑里的味道更加浓烈刺鼻,成群的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著,令人作呕。
几个负责拖尸体的流民,正远远地站着,捂著鼻子,一脸嫌恶。
看到陈策和周魁过来,他们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
“陈头,周头,这活儿干完了,我们能去领早饭了吗?”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问道。
陈策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坑里的尸骨。
他指著那个大坑,对所有人说道:“今天,所有人,停下手里别的活,把这个坑填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流民当场就炸了。
“啥?填坑?陈头,你没说笑吧?”
“这么大的坑,这么多尸体,这得填到猴年马月去啊!”
“就是啊,咱们还得修墙呢,这才是正事!跟一帮死人较什么劲?”
“他们都是土匪,死了活该,埋他们干啥,浪费力气!”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有力气还不如多睡会儿,或者去村里翻翻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好东西。
为了一群死人,耗费这么大精力,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周魁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觉得陈策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刚想开口劝两句。
陈策却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叫嚷的流民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你们觉得,他们是土匪,死了活该,不值得埋,是吗?”陈策淡淡地问。
没人敢回答。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寒意。
“说得没错,他们是土匪,是畜生,死一万次都活该。”
“但是,”陈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今天我们不把他们埋了,明天,这里就会爆发瘟疫!”
“到时候,别说黑水村,方圆十里都得变成死地!”
“你们以为,你们能跑得掉吗?瘟疫是长了腿的,它会追着你们每一个人!”
瘟疫!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流民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不情愿,瞬间变成了恐惧。
荒年里,最可怕的不是饿死,不是被野兽咬死,而是染上瘟疫。
在痛苦和绝望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烂,最后变成一堆谁也不敢碰的烂肉。
“到时候,你们一个个发著高烧,上吐下泻,浑身流脓,躺在地上等死。”
陈策的声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们的神经。
“你们的婆娘孩子,会躲得远远的,连一口水都不敢给你们喝。”
“你们死了,尸体也会被拖到这个坑里,跟这些土匪的尸体堆在一起,等著下一波人来,嫌弃你们的尸体太臭。”
陈策指著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
“你,还有你,你们所有觉得埋死人是浪费力气的人。”
“今天你们不埋他们,下一个被扔进这个坑里,无人问津的,就可能是你们自己!”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流民的脸上,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浑身腐烂,被亲人抛弃,最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扔进这个臭气熏天的坑里的情景。
周魁也听得后背发凉。
他这才明白,陈策坚持要埋尸,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仁慈,而是为了活命!
“都他娘的听明白了没有!”周魁猛地反应过来,对着那群吓傻了的流民咆哮道。
“陈兄弟是为了救你们的命!”
“现在,所有男人,都给老子去拿工具!今天天黑之前,要是这个坑填不平,晚饭谁也别想吃!”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有半句怨言。
那些流民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工具。
很快,整个后山就响起了一片叮叮当当的挖掘声。
周魁看着那些玩命一样干活的流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策,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他走到陈策身边,由衷地说道:“陈兄弟,还是你看得远,我周魁,服了。”
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他知道,想要管理好这支队伍,光靠武力镇压是不够的。
你必须让他们明白,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只有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为你卖命。
仁慈,在乱世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