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难民营。
周魁带人在一处背风的地方挖了个小坑。
坑不大。
那孩子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把枯掉的杂草。
周魁把她放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动作虽然笨拙,却很轻。
男孩一看见那土坑,整个人突然扑了过去。
“不埋!不埋!”
“埋了妹妹就回不来了!”
他死死抱住那具小小的身体,脸贴在妹妹发黄的小脸旁。
“妹妹只是睡着了。”
“你们别把她埋起来,底下黑,她会怕的!”
周围难民全都低下头。
有人抹眼泪,有人别过脸。
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了,可见得再多,也没谁能真的习惯。
周魁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娃儿,人死了得入土。”
男孩像没听见,只抱得更紧。
“不是!”
“妹妹没死!她会醒!”
周魁急得满头是汗。
让他冲进土匪窝,他眼都不眨就能冲进去。
可让他从一个孩子怀里抢唯一的亲人,他下不了手。
苏晚娘抱着小满站在一旁,眼眶通红。
小满歪著头,她不太懂。
她只知道那个哥哥哭得很伤心,她也知道那个妹妹很瘦很瘦。
小满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小块肉干。
那是她早上偷偷留下的。
她攥着肉干,看向陈策。
“爹爹。”
陈策低头。
小满小声问:“妹妹是不是要回家了?”
陈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嗯,她要回家了。”
小满想了想,从苏晚娘怀里挣下来。
小满走到男孩身边,蹲下来。
她把那小块肉干,放进那女孩的怀里。
“给妹妹吃吧。”
男孩愣住。
小满认真道:“妹妹在回家的路上就不会饿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所有人心里。
周魁猛地扭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李二狗鼻子一酸,低声骂了句:“这鬼世道”
苏晚娘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小满不懂大人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是看着那个安静睡着的小妹妹,轻轻说了一句。
“让妹妹吃饱再睡,好不好?”
男孩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那块肉干,看着妹妹安静的小脸。
他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抱着妹妹哭得没了力气。
“妹妹”
“你吃”
陈策蹲下身,按住男孩的肩膀。
没有劝,也没有催,就这么陪着他。
等男孩哭到声音都发不出来,陈策才低声道:
“让她睡吧。”
“下辈子她不会再饿了。”
男孩抬起头,眼泪糊满了脸。
陈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她会出生在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没有纷争的国家。”
“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她会过得很好的。”
男孩看着陈策看了很久,他一点点松开手。
周魁小心地把小女孩抱进坑里。
麻布盖住她瘦小的身体,肉干就放在她怀里。
陈策转身从系统拿出木板,插在土包前。
他写不出什么漂亮字,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小妹之墓。”
陈策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沉默了很久。
男孩跪在墓前,像是被抽走了魂。
不哭不闹,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地上的泥。
“恩公,我知道现在说这话不合时宜。”
王师傅手上躺着一只小小的木雕鸟,“我只是想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
陈策看了一眼木雕鸟,又朝墓前的男孩努了努嘴。
王师傅猛地扭头。
“他?”
陈策点头。
“神了真是神了”
王师傅捧著木鸟喃喃自语。
“老朽做了五十年木工,见过手巧的,也见过有灵气的。”
“可这么小的孩子雕出的东西”
“恩公,这孩子是个天才。”
众人齐刷刷看向地上的男孩。
男孩还坐在泥地里抽泣,眼睛红肿,像是丢了魂一般。
天才?
就他?
王师傅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和木块,递到那男孩面前。o/p>
“娃儿。”
王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哄。
“你再给老爷爷雕一个,好不好?你想雕什么都行。”
男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刻刀和木头,他有些害怕,身子往后缩了缩。
小满看了看王师傅,又看了看男孩。
小跑过去,蹲到王师傅身边,奶声奶气道:
“哥哥不怕,王爷爷不是坏人。”
王师傅一愣。
“小满,你认识他?”
小满摇头很认真地说:
“现在认识了呀。”
小满伸出小手,把那块木头往男孩面前推了推。
“你雕吧,我帮你扶著。”
男孩看着小满。
看着她干净的小脸,她那认真得不像玩笑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伸手接过刻刀。
下一刻,男孩动了。
刻刀落下,木屑一点点掉下来。
刚开始还有些慢,可很快,他的手越来越稳。
刀尖在木头上走,像是知道每一道该落在哪里。
王师傅原本还蹲著看,看着看着,气都不敢喘重了。
他死死盯着男孩的手。
“下刀不飘”
“手腕不抖”
“没量尺,全靠眼”
王师傅越看越激动,嘴里小声念叨。
“这娃儿眼里有形啊。”
周魁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他小声问李二狗:“啥叫眼里有形?”
李二狗也懵:“俺也不知道。”
王师傅头也不回,骂了一句:
“闭嘴!别吵我徒弟!”
周魁:“”
这就徒弟了?你问过人家了吗?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
男孩停了下来,他把手里的木块递给了小满。
小满接过来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娘!这是我!”
苏晚娘忙走过来看,整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块巴掌大的破木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张活灵活现的小脸。
正是小满的脸!
眉眼、鼻子、嘴巴,甚至连小满脸上那一点点婴儿肥,雕得惟妙惟肖,神情更是抓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像!太像了!”
苏晚娘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哪里是雕刻,这简直就是把小满的模样给拓印到了木头上!
王师傅一把接过木雕,激动得老泪纵横。
“奇才啊!真是祖师爷赏饭吃啊!”
王师傅在男孩面前蹲下,把自己的刻刀郑重放到男孩手里。
“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低声道:“石头。”
“石头。”
王师傅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进心里。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木活。”
“我教你吃饭的本事,你愿不愿意?”
男孩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王师傅又放缓声音:
“跟着我,有饭吃,有新衣穿,还有木头雕。”
小满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我帮你递木头。”
男孩看了看王师傅,又看了看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师傅拉住石头的手,他先看石头的指头,又看掌心,像怕这双手被泥地磨破一点皮。
“饿不饿?”
“冷不冷?”
“走,师傅带你吃饭去。”
回去的路上,王师傅忽然一拍脑门。
“哎哟,老朽差点忘了正事。”
“恩公,铺子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老朽本来是想过来跟恩公说一声,就算今日开铺也不耽误。”
他说著,看了眼身边的石头。
石头低着头,手里还攥著那块雕著小满头像的木板。
王师傅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没想到竟遇上这孩子,这趟来得也算值。”
陈策点点头。
“铺子的事辛苦你,今日把粮先运回,铺子明日再开。”
王师傅立刻摆手。
“成。”
他说完,又忍不住看石头的手,像看什么宝贝。
“有这孩子帮我,往后的活,说不定都能做得更好。”
周魁在旁边嘀咕:“他这么小,能干啥?”
王师傅一瞪眼。
“你懂个屁。”
周魁:“”
行,他算看明白了。
这老头现在护犊子护得很,谁说石头一句都不行。
陈策看着这一幕,心头的沉重稍稍松了一点。
这世道是?块烂泥。
可泥里总会能刨出种子,总会有人护它成长。
夜深。
陈宅后院安静下来。
白天运来的粮食已经入库,粮铺那边也派了人轮守。
苏晚娘哄睡小满后,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陈策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望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娘把水递给他。
“还在想那个孩子?”
陈策接过碗,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嗯。”
苏晚娘在他身边坐下。
夜风有些凉,她把衣服拢了拢。
陈策看着院墙外黑沉沉的天,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以前在庙里醒来的时候,我只想着一件事。”
“带着你和小满活下去。”
苏晚娘没有说话。
她知道。
那时候的陈策,浑身是伤,却还是挡在她和小满前面。
陈策继续道:“后来人越来越多,周魁、李二狗、秀儿、王师傅,还有这些跟着咱们逃出来的人。”
“我想着,既然他们跟了我,我就得让他们活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具轻得不像话的小身体。
陈策握紧了碗。
“可今天我才发现,还不够。”
苏晚娘侧头看他。
陈策声音沙哑。
“我手里有粮,有地,有官身。”
“我明明能做得更多。”
“可她还是死了。”
苏晚娘伸手,轻轻按住陈策的手背。
“你已经救了很多人。”
陈策摇头。
“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尽头。
那里是城东,是粮铺,是粥棚,也是难民营。
“晚娘。”
“我现在不只是想让咱们一家活得像人。”
“我想让跟着我的人都活得像人。”
苏晚娘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和破庙里那个挡在她和小满前面的男人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陈策是为了家人拼命。
现在的陈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