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一散,东宫门廊下就站满了人。
六部尚书、五军都督、翰林院几个侍读学士,乌泱泱挤了一片。
人人脸上挂著关切,嘴里说的都是“太子殿下福泽深厚”“大明社稷之幸”,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朱标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一个个应付过去。
“有劳李尚书挂念,孤已无大碍。”
“冯都督费心了,将养几日便能理政。”
“方学士有心,待孤痊愈再与你论经。”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跟他病前一模一样。
等人走尽,殿门合拢,朱标脸上的笑才收了。
他靠回引枕,阖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每一个人的脸——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盼着他好的,有几个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有几个是来探虚实的,他清清楚楚。
二百七十六年的记忆,就是一面照妖镜。
谁是人是鬼,在他面前藏不住。
他歇了片刻,睁开眼,对身侧侍立的太监道:“去把允熥叫来。”
那太监躬身应是,快步出殿。
绕过东宫回廊,刚到吕氏所居的偏殿门口,正撞上吕氏从里头出来。
她一见太监,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公公怎么来了?可是殿下有事?”
太监恭敬道:“回太子妃,太子爷命奴才来请三殿下去说话。”
“哦?”
吕氏眼角微微一跳,笑意不变,“殿下唤允熥去,可是问课业的事?”
“奴才不知。”
吕氏盯了他一眼,笑着摆摆手:“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太监垂首拱手,退了出去。
不多时,朱允熥被领进了朱标寝殿。
十五岁的少年,身子单薄得像根竹竿,
进屋就低着头,步子又小又碎,到了床边也不抬头,
规规矩矩跪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儿臣拜见父王。
父王身体可好些了?”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瘦了。
记忆里的朱允熥,虽然也不是多张扬的性子,
但小时候见了他还是会笑着扑过来的。
这才几年,就成了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起来吧。”
朱标压着嗓子,“孤身体恢复了些。
你靠近些。”
朱允熥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依旧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不是对朱允熥的火。
是对自己。
对吕氏。
对这几年所有视而不见的人。
“允熥。”
朱标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这么怕孤?”
话音刚落,朱允熥浑身一抖,扑通又跪下了,
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儿臣不敢!”
“站起来。”
朱标撑起身子,后背的伤口被牵动,钻心地疼。
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却更重了:
“咳咳你是孤的嫡次子,是大明嫡出的皇孙!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唯唯诺诺,连抬头看你父王的胆气都没有!
以后怎么担得起事?!”
朱允熥浑身一震。
他抬起眼睛——只是一瞬间,眼底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重新垂下眼帘。
可那一瞬间没逃过朱标的眼睛。
这孩子,不是没心气。
是藏起来了。
朱标心里更难受了。
“过来。”
他放缓了语气,嗓音沙哑,“熥儿,靠近些。”
朱允熥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走到床边。
朱标抬起手,搁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眉目轮廓,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朱标嘴唇动了动,话没经脑子就出来了:“真像你娘亲。”
朱允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眼眶通红。
他拼命忍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忍住,
带着哭腔唤了一声:“父王我想哥哥了。”
朱标手一紧。
朱允熥的泪水像开了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自从哥哥跟皇奶奶走了以后,再也没人护着熥儿了。
您每天都忙,母妃每日都叫儿臣去背书,
背不出来就不许吃饭,抄错一个字打十下手板
熥儿不怕挨打,熥儿只是想”
他没说完,话断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朱标的拳头在锦被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还有吗?”
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朱允熥忽然道:“哥哥得天花的时候,熥儿偷偷溜进去过一回。”
朱标瞳孔猛地一缩。
“哥哥那会儿烧得厉害,浑身都是疹子,
拉着熥儿的手说,以后没有他护着熥儿了,
熥儿一定要听话,不管母妃说什么都照做,
不要顶撞,不要出挑,这样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朱允熥边哭边说,“哥哥还说,娘亲死之前身子骨特别硬朗,什么毛病都没有。
是母妃天天给娘亲送大补的补粥和补品,
天天都送,娘亲盛情难却,每次当着面都喝完了。
后来后来娘亲就忽然血崩了”
殿内骤然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朱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眼珠缓缓转动,盯住了朱允熥的泪眼。
“雄英还跟你说了什么?”
朱允熥被父王这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凛——
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像结了冰的深渊,底下压着让人腿软的东西。
他不敢多想,结结巴巴道:“哥哥说
说他不知道娘亲的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什么,他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娘亲每次喝完母妃送的补粥,都会难受一阵子。
哥哥说这些话千万不能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等熥儿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查。”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允熥以为父王要发火。
但朱标只是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温声道:“好了,你先回去。”
“父王”
“回去。”
朱标语气不容置疑,“你母妃问你什么,你就说,孤关心你课业。”
“是。”
朱允熥跪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朱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稳:“熥儿。
你哥哥说的对,有些话不能乱说。
但从今以后,你记住——
你娘亲的事,你哥哥的事,父王心里有数。”
朱允熥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快步出了殿。
殿门关上,寝殿重新陷入寂静。
朱标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常氏。常姐姐。
她嫁给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性子爽利,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子,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铜铃。
他每次从朝堂回来累得不行,她就端一盏热茶往他手边一搁,
也不多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他。
生雄英的时候,稳婆说胎位不正,她咬著牙一声不吭,把他手抓出了血印子。
母子平安。
他记得那天高兴得喝了半坛子酒,
朱元璋特意从宫里跑过来,抱着孙子傻笑了半个时辰。
生允熥的时候,一切顺利。
可产后三天,忽然血崩,人抬进产房就再没出来。
太医说是产后体虚。
常家没人疑心,他也没疑心。
可如今想来——
她从小习武,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壮实得多,
骑得了烈马拉得开硬弓,怎么可能体虚到血崩?
雄英身体底子也好,从小跟着马皇后长大,鲜少生病。
被吕氏接到东宫教养之后,不出一年就染了天花。
宫里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传染给他一个?
当年朱元璋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因为没有。
是因为查的人,没往该查的方向查。
朱标缓缓睁开眼。
那眼底的温柔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潭死水中翻涌的暗流。
他不是没手段,不是没心狠,只是这些年他觉得没必要——
那是他的妃嫔,是他儿子的生母,是他枕边人。
他不想把人往坏了想。
可她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常姐姐。”
朱标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雄英我没护住,熥儿我也没护好。
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忽然稳了。
稳得吓人。
“你放心。
这次不管是牵扯到谁,哪怕杀得人头滚滚,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让他偿命。
我说的。”
殿外风呜咽一声刮过。
朱标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重新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沉稳:“来人。”
太监推门进来。
“去请父皇来东宫。”
朱标语气平淡,“就说,儿臣有国事相商。”
“是。”
太监退下。
朱标又唤来另一个心腹内侍,声音压得极低:
“去郑国公府,传孤的口谕——
请常升明日入宫。
就说,允熥想舅舅了。”
“奴才遵命。”
殿内恢复安静。
朱标靠在床头,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脑子里闪过吕氏那张温婉贤淑的脸,
闪过她低头拭泪的动作,闪过她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极浅,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