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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王,我想哥哥了

    翌日早朝一散,东宫门廊下就站满了人。

    六部尚书、五军都督、翰林院几个侍读学士,乌泱泱挤了一片。

    人人脸上挂著关切,嘴里说的都是“太子殿下福泽深厚”“大明社稷之幸”,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朱标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一个个应付过去。

    “有劳李尚书挂念,孤已无大碍。”

    “冯都督费心了,将养几日便能理政。”

    “方学士有心,待孤痊愈再与你论经。”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跟他病前一模一样。

    等人走尽,殿门合拢,朱标脸上的笑才收了。

    他靠回引枕,阖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每一个人的脸——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盼着他好的,有几个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有几个是来探虚实的,他清清楚楚。

    二百七十六年的记忆,就是一面照妖镜。

    谁是人是鬼,在他面前藏不住。

    他歇了片刻,睁开眼,对身侧侍立的太监道:“去把允熥叫来。”

    那太监躬身应是,快步出殿。

    绕过东宫回廊,刚到吕氏所居的偏殿门口,正撞上吕氏从里头出来。

    她一见太监,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公公怎么来了?可是殿下有事?”

    太监恭敬道:“回太子妃,太子爷命奴才来请三殿下去说话。”

    “哦?”

    吕氏眼角微微一跳,笑意不变,“殿下唤允熥去,可是问课业的事?”

    “奴才不知。”

    吕氏盯了他一眼,笑着摆摆手:“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太监垂首拱手,退了出去。

    不多时,朱允熥被领进了朱标寝殿。

    十五岁的少年,身子单薄得像根竹竿,

    进屋就低着头,步子又小又碎,到了床边也不抬头,

    规规矩矩跪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儿臣拜见父王。

    父王身体可好些了?”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瘦了。

    记忆里的朱允熥,虽然也不是多张扬的性子,

    但小时候见了他还是会笑着扑过来的。

    这才几年,就成了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起来吧。”

    朱标压着嗓子,“孤身体恢复了些。

    你靠近些。”

    朱允熥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依旧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不是对朱允熥的火。

    是对自己。

    对吕氏。

    对这几年所有视而不见的人。

    “允熥。”

    朱标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这么怕孤?”

    话音刚落,朱允熥浑身一抖,扑通又跪下了,

    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儿臣不敢!”

    “站起来。”

    朱标撑起身子,后背的伤口被牵动,钻心地疼。

    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语气却更重了:

    “咳咳你是孤的嫡次子,是大明嫡出的皇孙!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唯唯诺诺,连抬头看你父王的胆气都没有!

    以后怎么担得起事?!”

    朱允熥浑身一震。

    他抬起眼睛——只是一瞬间,眼底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重新垂下眼帘。

    可那一瞬间没逃过朱标的眼睛。

    这孩子,不是没心气。

    是藏起来了。

    朱标心里更难受了。

    “过来。”

    他放缓了语气,嗓音沙哑,“熥儿,靠近些。”

    朱允熥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走到床边。

    朱标抬起手,搁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眉目轮廓,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朱标嘴唇动了动,话没经脑子就出来了:“真像你娘亲。”

    朱允熥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眼眶通红。

    他拼命忍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忍住,

    带着哭腔唤了一声:“父王我想哥哥了。”

    朱标手一紧。

    朱允熥的泪水像开了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自从哥哥跟皇奶奶走了以后,再也没人护着熥儿了。

    您每天都忙,母妃每日都叫儿臣去背书,

    背不出来就不许吃饭,抄错一个字打十下手板

    熥儿不怕挨打,熥儿只是想”

    他没说完,话断在喉咙里,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朱标的拳头在锦被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

    “还有吗?”

    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朱允熥忽然道:“哥哥得天花的时候,熥儿偷偷溜进去过一回。”

    朱标瞳孔猛地一缩。

    “哥哥那会儿烧得厉害,浑身都是疹子,

    拉着熥儿的手说,以后没有他护着熥儿了,

    熥儿一定要听话,不管母妃说什么都照做,

    不要顶撞,不要出挑,这样才能平平安安长大。”

    朱允熥边哭边说,“哥哥还说,娘亲死之前身子骨特别硬朗,什么毛病都没有。

    是母妃天天给娘亲送大补的补粥和补品,

    天天都送,娘亲盛情难却,每次当着面都喝完了。

    后来后来娘亲就忽然血崩了”

    殿内骤然安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朱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眼珠缓缓转动,盯住了朱允熥的泪眼。

    “雄英还跟你说了什么?”

    朱允熥被父王这双眼睛看得浑身一凛——

    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像结了冰的深渊,底下压着让人腿软的东西。

    他不敢多想,结结巴巴道:“哥哥说

    说他不知道娘亲的事到底是意外还是什么,他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娘亲每次喝完母妃送的补粥,都会难受一阵子。

    哥哥说这些话千万不能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等熥儿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查。”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允熥以为父王要发火。

    但朱标只是抬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温声道:“好了,你先回去。”

    “父王”

    “回去。”

    朱标语气不容置疑,“你母妃问你什么,你就说,孤关心你课业。”

    “是。”

    朱允熥跪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朱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稳:“熥儿。

    你哥哥说的对,有些话不能乱说。

    但从今以后,你记住——

    你娘亲的事,你哥哥的事,父王心里有数。”

    朱允熥脚步一顿,没敢回头,快步出了殿。

    殿门关上,寝殿重新陷入寂静。

    朱标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常氏。常姐姐。

    她嫁给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性子爽利,骑马射箭样样不输男子,笑起来声音脆得像铜铃。

    他每次从朝堂回来累得不行,她就端一盏热茶往他手边一搁,

    也不多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他。

    生雄英的时候,稳婆说胎位不正,她咬著牙一声不吭,把他手抓出了血印子。

    母子平安。

    他记得那天高兴得喝了半坛子酒,

    朱元璋特意从宫里跑过来,抱着孙子傻笑了半个时辰。

    生允熥的时候,一切顺利。

    可产后三天,忽然血崩,人抬进产房就再没出来。

    太医说是产后体虚。

    常家没人疑心,他也没疑心。

    可如今想来——

    她从小习武,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壮实得多,

    骑得了烈马拉得开硬弓,怎么可能体虚到血崩?

    雄英身体底子也好,从小跟着马皇后长大,鲜少生病。

    被吕氏接到东宫教养之后,不出一年就染了天花。

    宫里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传染给他一个?

    当年朱元璋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什么都没查出来,不是因为没有。

    是因为查的人,没往该查的方向查。

    朱标缓缓睁开眼。

    那眼底的温柔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一潭死水中翻涌的暗流。

    他不是没手段,不是没心狠,只是这些年他觉得没必要——

    那是他的妃嫔,是他儿子的生母,是他枕边人。

    他不想把人往坏了想。

    可她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常姐姐。”

    朱标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雄英我没护住,熥儿我也没护好。

    都是我的错。”

    他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忽然稳了。

    稳得吓人。

    “你放心。

    这次不管是牵扯到谁,哪怕杀得人头滚滚,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让他偿命。

    我说的。”

    殿外风呜咽一声刮过。

    朱标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重新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沉稳:“来人。”

    太监推门进来。

    “去请父皇来东宫。”

    朱标语气平淡,“就说,儿臣有国事相商。”

    “是。”

    太监退下。

    朱标又唤来另一个心腹内侍,声音压得极低:

    “去郑国公府,传孤的口谕——

    请常升明日入宫。

    就说,允熥想舅舅了。”

    “奴才遵命。”

    殿内恢复安静。

    朱标靠在床头,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脑子里闪过吕氏那张温婉贤淑的脸,

    闪过她低头拭泪的动作,闪过她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极浅,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