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不慌不忙地解释:“是儿臣让熥儿来的。

    这孩子这段时间课业用功,儿臣看他辛苦,想带他一块儿出去走走。”

    “他辛苦?”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他的功课比允炆差远了!

    朕上回查问他的经义,连《大学》开篇都背得磕磕巴巴,

    他大哥比他现在小的时候,《四书》都能倒背如流了。

    同是一母所生,雄英那孩子多聪慧,怎么到了熥儿这儿就”

    他摆了摆手,没说下去,但意思全在话里。

    朱标没有反驳。

    他知道父皇不是讨厌朱允熥,洪武九年,

    朱允熥出生那天朱元璋高兴得赐了百官宴,亲自抱在膝上逗了大半个时辰。

    那时候雄英还在,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拉着爷爷,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

    可雄英走了,马皇后也走了,这个本该被寄予厚望的嫡次孙却越长越沉闷,

    见了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失望是慢慢攒起来的。

    说到底,是爱之深,责之切。

    “让他进来吧。”

    朱元璋最终还是松了口。

    朱允熥进殿的时候,脚步轻得像猫,低着头走到殿中,

    规规矩矩跪下:“孙儿叩见皇爷爷,叩见父王。”

    “起来吧。”

    朱元璋语气平淡,目光在孙子身上扫了一眼便收回来,

    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像是殿里压根没多出这个人。

    朱标看在眼里,没有替朱允熥说话。

    有些事不是求情能解决的,想让父皇看得起,得熥儿自己先站直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朱允熥到自己身边来。

    “熥儿,这段时间大本堂学了什么?”

    “回父王,近来学的是《资治通鉴》汉纪部分,夫子还教了历代田赋沿革。”

    “田赋沿革?”

    朱标眉头微挑,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他本想考考朱允熥经义,但转念一想,

    经义背得再好也是书上的死东西,倒不如问问活的,

    “那你跟父王说说,眼下年关将至,

    应天府周边几个县的农户,过冬最难的是什么?”

    朱允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王会问这个,

    低着头想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儿臣以为最难的是春耕前青黄不接。

    秋粮交完田赋后所剩不多,到了腊月正月存粮将尽,

    不少农户需向富户借贷度日,来年春耕又要买种子农具,利滚利之下”

    他越说声音越低,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抬头怯怯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允熥见父王没骂他,胆子稍大了些,又补了几句:“还有徭役。

    冬天官府多征发民夫修河堤,农户既要过冬又要服徭役,若家无余粮,只得卖田。

    田一旦卖了,来年就没了着落。”

    御案后面的朱笔停了。

    朱元璋没有抬头,但笔尖悬在奏疏上方半天没落下。

    他侧了侧头,往朱允熥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但批了两行,笔又停了,又往朱允熥那边看了一眼。

    这回看得比刚才久。

    朱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好,不错。没有白学。”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语气温和,

    “父王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陪父王一块儿出去一趟。

    你皇爷爷也一起去。”

    朱允熥一听,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变成担忧。

    他又跪了下去,一本正经地劝道:“父王,您大病未愈,此时出宫恐染风寒。

    儿臣斗胆劝解父王,暂时还是别出去了。

    若是闷了,儿臣可以陪父王在东宫院子里走走。”

    朱元璋在御案后面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但这一声“哼”和刚才那声不一样,里面没有不满,倒有几分意外。

    朱标笑道:“无碍,轿子暖和。”

    说著伸手去拉朱允熥的手,想把他拉起来。

    手一入手,朱标脸色骤变。

    朱允熥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和手背边缘好几处冻疮,

    红肿开裂,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

    朱允熥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冻伤,是反复受冻、反复溃烂才会留下的疮痕。

    一个皇孙,一个太子的嫡子,手上生冻疮生成了这样。

    朱标把朱允熥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冻疮最深处在小指外侧,已经溃破化脓,

    棉袍袖口内侧隐约可见干涸的血渍蹭痕。

    他握著这只手看了很久。

    “你母妃没有给你准备手炉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旁边的黄无用缩了缩脖子。

    朱允熥赶忙把手往回抽,没抽动。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回父王,准备了。”

    “准备了怎么会这样?”

    朱标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说实话。”

    朱允熥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母妃说皇爷爷小时候也没有手炉。

    要儿臣向皇爷爷学习,吃得苦中苦,方能”

    他没说完。

    朱标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是腊月结了冰的秦淮河。

    “啪。”

    御案后面,朱元璋把朱笔搁下了。

    动作很轻,但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角的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

    “查一查伺候三皇孙的太监、宫女是谁。

    全部杖毙。”

    “遵旨!”侍卫领命而去。

    朱标没有劝阻。

    他坐在圈椅上,轻轻握著朱允熥那只满是冻疮的手,

    用拇指慢慢摩挲著那些开裂的口子。

    他想起常氏临死前把朱允熥放到他怀里,说“爷,熥儿还小,你多抱抱他”;

    想起雄英活着的时候,每天下了学先去偏殿牵弟弟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廊下追着跑。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只冻烂的小手叠在一起,让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然后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吕氏,你越来越过分了。

    等证据拿齐的那天,这些冻疮,每一处,都会变成你的罪状。

    “黄无用。”

    “老奴在。”

    “去给你三爷备一个手炉。

    再去找太医院要一罐冻疮膏,不要新配的——

    要库里存了三年以上的老药,药性更沉更稳,涂上去不烧皮子。”

    黄无用应声退下,不多时捧回来一个铜胎鎏金的暖手炉,

    外头罩着绒布套,塞进朱允熥怀里。

    朱允熥双手抱着手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暖炉里炭火的噼啪声。

    朱元璋没有再抬头,但朱标注意到——老头子批折子的笔迹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批到一本弹劾某地方官贪墨的折子时,朱笔直接在纸上戳了一个窟窿。

    临近正午,朱元璋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伸了个懒腰,

    龙袍肩背处的料子绷得紧巴巴的,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站起身,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朱允熥,

    挥了挥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不少:“走吧。

    今天晌午咱爷仨出去吃。

    马上年关了,父皇带你去尝尝你小时候,咱们一家人住在吴王府时你最爱喝的那个鸭血粉丝汤,

    再配上两个刚出炉的烧饼,那家老店还开着呢,朕让人看过了,没倒。”

    朱标笑起来:“都听父皇的。”

    出宫时,朱元璋没让摆仪仗。

    他从东安门侧门出去,换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身比寻常民轿大不了多少,轿帘用的也是半新不旧的深蓝粗布。

    朱允熥被安排和他同乘一顶轿子,

    朱标看见老头子把朱允熥拉上轿时,粗糙的大手在孙子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像是在拍一只不争气但终究舍不得丢下的小狗。

    随行的护卫换了便装,混在轿队前后的行人里根本辨不出来。

    朱标知道,蒋??的锦衣卫已经在暗处布好了哨,

    每一条巷口、每一座茶楼临街的窗口,都有便衣缇骑盯梢。

    轿帘晃动间,朱标看见街边的店铺已经挂起了年关的红灯笼,

    炊饼摊前冒着白汽,小贩扯著嗓子叫卖灶糖和炒栗子。

    街角的剃头挑子旁边,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弹石子,

    鼻涕冻得老长,笑声响得震天。

    这些市井气一股脑涌进轿帘缝里,混著炭火味和煮汤的荤香,

    像一剂比太医院任何药方都管用的补药。

    他在轿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闷了一个月,终于闻到了一点活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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