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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敲山震虎

    朱标回到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铺在琉璃瓦上,把整座宫城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他在暖轿里坐了一路,后背的疮口被轿子的颠簸牵得隐隐发疼,

    但比起疼,脑子里转的那几件事更让他静不下来。

    更衣净手之后,他在书房坐定。

    黄无用奉上茶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随即对候在门边的朴狗儿道:“人带过来了?”

    “回爷,关在后院柴房,蒋大人亲自送来的。”

    “提审。”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里面那人正蜷在墙角打盹。

    他是被拖进来的,嘴里塞了团破布,

    一路从秦淮河边的酒肆拖进东宫后院,连挣扎都没敢挣扎几下。

    他不是没报过家门,他是凉国公蓝玉的义子,

    这个身份在京城不说横著走,至少没人敢动他。

    可抓他的人是锦衣卫,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套头塞轿。

    混到这一步,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两个东宫禁卫把人架起来,扯掉嘴里的破布,按跪在书房当中。

    那人抬起头,看见案后端坐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朱标穿着半旧的靛蓝色道袍,外罩同色比甲,

    头上只束了网巾,一副病中静养的闲适模样。

    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那人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

    “臣......臣蓝安。”

    那人声音发虚,额头已经贴了地。

    “蓝安。”

    朱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嚼了嚼味道,

    随即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那是蒋??刚才递进来的条子,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蓝安,蓝玉义子排行第七,

    洪武二十二年认在蓝玉名下,现挂五军都督府经历司闲差,

    上月因在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断对方三根肋骨,由蓝玉出面压下。

    “蓝安,你今日在街上踹的那个伙计,叫什么名字?

    家里几口人?

    踢坏了他几条肋骨?”

    蓝安的脸白了白:“臣臣不知道。”

    “不知道。”

    朱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踩着他的脊梁骨骂了一炷香。

    你身上那条裤子多少银子?”

    “三三十两。”

    “那个伙计一个月工钱多少?”

    蓝安没敢答。

    “孤替你答。”

    朱标往椅背上一靠,“秦淮河边跑堂的,一个月工钱二钱银子。

    你这条裤子,够人家一家老小吃十年。

    你踩的不是他的脊梁骨,你踩的是蓝家的脸,踩的是孤的脸。”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们在京城一共有多少人?”

    蓝安浑身一颤:“臣臣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朱标微微一笑,那笑容让蓝安的后背瞬间凉透,“那孤换个问法,蓝玉在京城认下的义子,

    加上你,一共多少人?

    住哪儿?

    平时聚在哪儿?

    除了你,还有谁在街面上动过手、打过人、抢过东西?一件一件说。”

    蓝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还想挣扎:“殿下,义父他他对殿下忠心耿耿,

    我们这些人都是粗人,不懂规矩,但我们对殿下绝无二心”

    “对孤有没有二心,不是你说了算。”

    朱标打断他,“是孤说了算。”

    蓝安终于崩溃了。

    他断断续续交代了十几个人名,大部分是蓝玉在历次北伐中收下的阵前孤儿,

    也有几个是慕名投靠的边军子弟。

    蓝玉对他们来者不拒,认了就养著,养著就用,

    有些人安排在五军都督府挂职,有些人塞进京营当百户千户,

    还有些人干脆就是养在府里吃闲饭,每月领几两银子花销。

    朱标听完,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蓝玉案发时,这些“义子”全被牵连了进去。

    朱元璋砍蓝玉时连眼睛都没眨,但这些人的脑袋落了一地,牵连无辜无数。

    他当时已经入土,后来在魂游时看见案卷,

    密密麻麻的名单看得他脊背发寒。

    这一世他要保蓝玉,但这些蠹虫,他不能留。

    “都记下了?”他问旁边执笔的朴狗儿。

    “回爷,一字不漏。”

    “好。”

    朱标站起身,走到蓝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叫蓝安,蓝家的蓝,安宁的安。

    可惜你不安分。”他转过身,对蒋??道,“斩了。

    头颅送建昌,给凉国公过目。”

    蒋??微微躬身:“殿下,用何罪名?”

    “欺凌百姓,横行不法,按律当斩。够不够?”

    “够。”

    蓝安整个人瘫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两个锦衣卫拖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朱标坐回案后,铺纸提笔。

    他给蓝玉写信,手很稳。

    信中先说了蓝安当街行凶、欺压百姓的经过,然后笔锋一转,字句如刀——

    “蓝玉,你是月蓉的亲舅舅,是允熥的舅姥爷。

    常家与蓝家,与孤是一体。

    可你的义子在京城横行不法,你的部下在边镇私吞战功,

    你以为孤不知道?

    你以为父皇不知道?

    你今日的威风,是拿常家的脸面换来的,是拿允熥的将来换来的。

    孤问你,孤可否信你?

    可否忠于孤?

    允熥可否还能信你这个舅姥爷?”

    他停下笔,又写了一段。

    “你那些义子,孤替你数了,有名有姓的超过百人。

    其中大半是吃闲饭的,还有少数几个有真本事。

    孤给你一个月,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只留真正能打仗的。

    你若不动手,孤不介意替你动手。

    到时候,别怪孤不念旧情。”

    最后一句收尾:“允熥是个好孩子。

    你莫要毁了他。”

    他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直接装入封套,火漆封口。

    然后对蒋??道:“把这封信和那颗人头,一道送去建昌。

    六百里加急。”

    蒋??接过信,又接过朴狗儿递来的木匣。

    木匣不大,外头裹了层油布防渗。

    他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在锦衣卫当了十几年差,他送过不少东西,

    但送人头给凉国公这事,还真是头一回。

    他在心里给蓝玉预判了接到信的反应:拍桌子骂娘,然后灌一壶酒,最后骑快马亲自往京城赶。

    太子爷这封信,不是刀,是绳子,系在蓝玉脖子上,另一头攥在东宫手里。

    “殿下。”

    蒋??收好信和木匣,抬头问道,“蓝玉在建昌前线,人头和信送到后,他若回京怎么办?”

    “回来正好。”

    朱标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孤正愁没人陪孤聊聊天。”

    蒋??不再问了。

    他行了一礼,退出去安排。

    蒋??走后不久,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后背的疮口又在隐隐发胀,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肩膀,

    触到纱布下鼓鼓囊囊的脓腔边缘,指腹感到一阵异于体温的热度。

    戴思恭说这种钝痛是因为脓毒聚集、压迫经络,不溃破之前会反复发作。

    他忍了一息,等痛感退下去些,

    正要唤黄无用进来换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无用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爷!西平侯到了!”

    朱标猛地睁开眼:“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