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跪在地上,手里的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捻入朱元璋的穴位,
人中、合谷、内关、涌泉。
他额上的汗珠比刚才更密了,但手指稳得出奇,每一针都分毫不差。
戴思恭还没赶到,这寝殿里唯一懂医术的人就是他,他不能慌。
朱元璋躺在地上,脸色青紫,牙关紧咬,嘴角有一丝白沫。
朱橚掰开他的嘴,将参汤一勺一勺灌进去,灌到第三勺时。
朱元璋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浑浊的痰响,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父皇!”
朱橚一把扶住他的后背,将他侧过身来,防止痰液呛入气道。
朱元璋又咳了好一阵,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搅翻了底的泥水,
血丝密布,眼皮耷拉着,眼角还挂著没干的泪痕。
他望着殿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橚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堵满了砂石:“那个贱人那个毒妇在哪里?
咱要亲自审她。
咱要亲手把她——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拳头砸在青砖上,砸得指节渗血。
朱标在他身侧跪下,握住他的手:“父皇,您刚缓过来,不能动气。”
朱橚也跪了下来:“父皇,大哥说得对。
您现在最要紧的是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迈猛虎,想要咆哮却发现连牙齿都松动了。
他喘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标儿——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儿臣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
朱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石块,
“父皇放心,交给儿臣。”
朱元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温润如玉,满朝文武都说太子仁慈宽厚,是仁德之君。
可此刻朱元璋看见的,不是仁慈,不是宽厚,
而是一种他熟悉的、见过无数次的东西,那是与他年轻时在濠州城头第一次杀人时一样的眼神。
冷静,克制,但底下压着的是滔天的杀意。
他放心了。
他撑著朱橚的胳膊,缓缓坐起身来。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上两口气,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偏过头,望向殿门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开口:“马上要早朝了。”
朱标一愣:“父皇,您这身子——”
“标儿。”
朱元璋打断他,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落在朱标脸上,“吕氏的事先放一放。
前朝不能乱。
她吕家咱们定的是谋反的罪名,今天早朝,咱就要看看——
朝堂上那些人,哪些是她吕家的同党,哪些人是清白的。
你都快三个月没上早朝了,现在身子也好了一些,今天跟咱一起去。”
他顿了顿,看了朱橚一眼:“老五也去。
你大哥要是身子撑不住,你立马扶他回来。”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遵旨。”
朱元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系腰带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两个儿子,
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下朝后,咱会让锦衣卫把吕本夫妻带进宫里来。
咱要当着那个毒妇的面,把她爹娘剥皮揎草。”
朱标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剥皮揎草”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洪武朝最残酷的刑罚。
将人皮活生生剥下,填入稻草,立在衙门大堂之侧,以震慑后来者。
朱元璋登基以来只用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滔天的血案。
但这一次,朱标没有劝。
他只是说了句:“父皇,朱允炆那边儿臣想先问清楚。
他若是知情”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刀地看着他。
朱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若他知情,贬为庶人。
若他不知情,等过几年年纪到了,让他去就藩。”
朱元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朱标垂下了眼。
他不是没有想过更狠的手段。
洪武四大案他经手了三件,锦衣卫递上来的勾决名单他批过不知多少。
郭桓案时三司会审后请旨诛九族,他提笔划去六族,只留三族,文武百官都说太子仁慈。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仁慈只是和朱元璋相比。
该杀的人他从不手软,该灭的门他从不眨眼。
只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还是想留一线。
就一线。
卯时三刻,奉天殿。
钟鼓齐鸣,百官鱼贯入殿。
洪武朝的早朝素来以严苛著称,但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朱标在奉天殿外下轿的那一刻,殿前广场上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三个月了。
三个月没有在朝堂上见到太子殿下的身影,
有人说他已经病入膏肓,有人说他在东宫养病不出,
还有人私下在赌他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而现在,他就站在那里,虽然瘦了一圈,
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三个月前更加锐利。
朱标迈步跨进殿门。
文武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在惊讶中带着欣慰,有人在错愕中藏着一丝慌乱,
还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他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声音清朗:“儿臣朱标,叩见父皇。”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百官,
最后落在朱标身上:“太子身子初愈,今日特来上朝。
赐座。”
“谢父皇。”
朱标在御阶之侧的锦墩上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刚刚擦拭干净的刀。
朱元璋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抬起手,御前太监将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展开,
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太子侧妃吕氏,勾结其父吕本及吕氏族人,
阴蓄死士,私通外朝,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著锦衣卫已将吕氏满门拿问,押入诏狱。钦此。”
圣旨念完,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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