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殿外月色如水，洒在永安宫的台阶上，泛著清冷的光。
李峰起身，还未说话。“小囔君！”小兕子立马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睫毛扑闪扑闪，小嘴微微抿著，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尼要回去了吗？”
李峰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儿，小脸贴在他的衣袍上，那模样像一只护食的小猫，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天色已晚。”李峰声音平淡，却不自觉放柔了几分，“该回去了。”
“可系”小兕子咬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更小了，“小囔君，能不能留下来陪系几？”
李峰还没说话。
小兕子就急了，就一晚嘛”她小声补充，“系几保证乖乖的，不吵不闹。”
殿内安静极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做父亲的，还从未见兕子对谁这般依赖。
李承干与李泰，皆有些意外。他们这位幼妹，性子却向来乖巧懂事。今日这般，倒是头一回。
李治捧著那朵莲花，站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李峰。
城阳公主站在一旁期待的看着李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峰身上。
李峰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囔君”兕子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不喜欢系几了？”
这一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没有。”
小兕子眨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尼留下来好不好？”
“好”
她伸出小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拉钩！”
李峰无奈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小手指。
兕子的小拇指温热柔软，细得像一根豆芽菜，却勾得极紧，生怕他反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兕子认认真真地说完，又加了一句，“不对，一万年！永远不许变！”
李峰唇角微微上扬。
“好。永远不许变。”
兕子这才破涕为笑，小脸蹭着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得到承诺的小猫。
李世民上前一步，拱手道：“今夜便劳烦仙长了。朕这就让人收拾偏殿——”
“不必。”李峰抱着兕子，语气平淡，“我守着兕子便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殿内众人却都怔住了。
可看着李峰那张清冷淡然的脸，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妥”来。
长孙皇后柔声道：“那便辛苦仙长了。”
李峰点头示意。
长孙皇后深深施了一礼。
兕子的寝殿不大，布置得素净温馨。一张小榻靠窗，榻上铺着软软的褥子，叠著几床小被子，枕边放著一只布老虎，针脚细密，一看就是长孙皇后亲手缝的。
李峰将她放在小榻上，替她脱了外裳，盖好被子。
小兕子却不老实，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一会儿把头蒙住，一会儿又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睡觉。”李峰坐在榻边，语气淡淡。
“小囔君，你给系几讲故事嘛。”兕子眨巴着眼睛，“阿娘以前都给系几讲故事的。”
李峰沉默了一瞬。
“哥哥不会。”
“那系几给你讲！”小兕子兴致勃勃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系几会讲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
不等李峰回答，她已经开始了。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找不到妈妈了，好伤心好伤心”
兕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她一边讲，一边比划，小手在空中画圈，讲到小兔子哭的时候，她的眼睛也红了，讲到小兔子终于找到妈妈的时候，她又笑得眉眼弯弯。
李峰静静听着。他见过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听过无数仙家的经义妙理，却从未听过这样简单、幼稚、漏洞百出，却被讲得无比认真的故事。
“最后小兔子找到妈妈啦！它们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啦！”兕子讲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峰：“小囔君，你说，小兔子是不是很勇敢？”
“是。”
“那系几也要像小兔子一样勇敢！”兕子握著小拳头，认真地说，“以前阿娘生病的时候，系几都不哭的！系几知道，只要系几不哭，阿娘就会好起来的！”
李峰看着她。
昏黄的烛光下，这个三岁的小丫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定得像个小大人。
“睡吧。”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兕子乖乖闭上眼睛，一只小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小囔君，你明天还在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永远都在吗？”
“都在”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他趁她睡着偷偷走了。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兕子醒来的时候，李峰还在。
她就著李峰的手洗漱完，吃了两块桂花糕，喝了一碗牛乳，又缠着他陪自己玩了一上午。
等到日上三竿，李峰才在小兕子依依不舍中离去。
现代
李峰别墅很大，装修简洁，灰白色调，每一件家具都线条分明，干净利落得像他这个人。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烟火气，甚至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栋别墅他住了三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里太空了。
没有兕子咯咯的笑声，没有她蹬蹬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她软软糯糯喊“小囔君”的声音。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他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以后兕子要经常来，甚至可能住下。家里得准备点儿童用品。
儿童床、儿童餐具、儿童座椅、小被子、小枕头、小拖鞋
还有零食。兕子爱吃甜的，酥酪、蜜饯、桂花糕、莲子羹这些大唐有。但大唐没有的，比如巧克力、冰淇淋、薯片、果汁
他得提前备着。
李峰揉了揉眉心。
五百年修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斩过妖，除过魔，渡天劫，纵横修真界，哪一样不是惊心动魄？
现在居然要研究怎么带娃。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