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去和谈“姐姐,我把人带回来了,他说有话同你讲。
秦珆立在帐口,弯腰禀报,青裙曳地,语声温静。
秦明珰从眼前的舆图上移开目光,抬起脸来,笑盈盈地望向帐门口。
宋齐正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抱胸生气的秦桃,小丫头的腮帮子鼓起。
“进来吧。”秦明珰将手中的笔搁在案上,“找我有什么事?”
宋齐迈步入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魏郡以北的赵郡一带,被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有的画了叉,有的点了圈,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径直走到秦明珰身旁,在舆图前站定,轻声问道:
“太守在为赵郡和兖州的事烦恼吗?”
秦明珰微微抬起眼,长睫翕动,眯起一双美眸,忽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笑了?”
“什么?”宋齐愣住了。
“我问你,怎么不笑了。”她将脸倚在掌心,仰头望着他,眨了眨眼。
姿态随意慵懒,像是随口一问。
秦桃在一旁抿了抿嘴角,抱着双臂没有说话,缩了缩头。
宋齐沉默了一瞬,旋即从脸上淡淡地扯出一抹笑意。
那笑挂在嘴角,薄薄的,撑得勉强。
秦明珰仰脸瞧着他,倒也不追问,微微一笑,面容愈发清冷分明,鼻梁挺秀,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上扬,似笑非笑。
她侧着脸,就这么仰视着他,眸中波光流转:
“对啊,我就在为这种事烦恼,怎么办啊?”
宋齐轻咳两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
衣襟内侧,那包油纸仍安安静静地贴著。
吕雅韶给的毒药,一定不能被发现。
他定了定神,将手放下,轻声道:
“我觉得,咱们可以放弃跟吕雅韶作战了。”
话音刚落,帐中便炸了锅。
秦珆微微蹙眉,闭口不言。
秦桃却是一步蹿上前来,双马尾在肩头甩出一道弧线,急声道:
“干嘛?你还要来指挥姐姐的军事吗?你懂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宋齐,杏眼圆睁:
“姐,你可不能听他瞎说啊!他该不会是一心想当皇帝吧?!”
内部都知道,拿下赵郡之后,便要让宋齐登基了。
秦明珰倒不急,翘著二郎腿,裙摆微掀,露出一寸素色罗袜裹着的纤细脚踝。
她将脸颊倚在指节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宋齐,柔声道:
“你说说看自己的想法嘛。”
话音未落,她在桌下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宋齐的小腿。
脚尖不轻不重,在他腿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
宋齐浑身一僵,随即又咳了两声,强撑著正色道:
“兵法云,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
“我们眼下暂时很难渡江去击败吕雅韶,渡江要耗费许多民力物力,非旦夕可成之事。”
他将舆图直接拉到面前,手指点在北面:
“你看,如果我们往北打,地理上便大不相同。”
“此处同属太行山一脉,无天然大河阻隔,山川相连,道路贯通,地处肘腋之侧,行军便捷。”
他的手指在赵郡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向北缓缓推移:
“拿下赵郡之后,向北可继续蚕食常山、中山,逐步统一冀州全境。”
“到那时再南下兖州,身后便是稳固的河北腹地,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我军内无肘腋之患,外有山河屏障,进可攻,退可守,便从容多了。”
他一番话说得口干舌燥,抬头看向秦明珰时,额角已沁出了薄汗。
秦桃不知何时也探过了头来,脖子伸得老长,凑在舆图跟前左看右看,嘟哝道: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不会是瞎扯吧?”
秦珆抿唇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秦桃的脑瓜。
秦桃“哎呦”一声捂住额头,怒目而视,却被秦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秦明珰将他的分析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我只担心一桩,吕雅韶若是趁机北上偷袭,该如何是好?”
宋齐连忙道:“她不会偷袭了。”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说得太急太快,补了一句:
“自顾不暇。”
秦明珰美眸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猛地扭过头来,目光似箭:
“你怎么知道的?哪里来的军情?”
宋齐被她这武者的凌厉眼光吓得咽了下喉咙,干笑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猜的。”
“你怎么猜的?”秦明珰追问道,目光灼灼,一寸也不肯退让。
秦桃狐疑地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宋齐那张脸,两颗小虎牙咬著下唇。
宋齐心头狂跳,手心已微微沁汗,面上却仍撑著那副镇定神色,解释道:
“一方面,渡口并不在我们掌握之中,可吕雅韶迟迟未攻,想必不是不想攻,而是攻不得。”
“兖州的地形你是清楚的,四战之地,八面漏风,她多半是四面受敌,腾不出手来。”
“我们完全可以先跟她讲和试试,稳住她,等到冬季再出兵。”
“为什么是冬季出兵?”秦珆蹙眉问道。
“因为冬季黄河下游是有可能结冰的。”宋齐看向她,语速放缓。
黄河纬度高,冬季气温骤降,中下游河段每年都会出现稳定的封冻期。
冰层厚度足以承载人马与辎重通行。
秦明珰沉默起来。
秦桃不敢插嘴,秦珆若有所思,宋齐更是大气不敢出。
“好。”秦明珰忽然笑了,清冷中透出一丝暖意,“我们去跟她讲和试试,听你一次。”
宋齐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若能促成和谈,也算是稳住了吕雅韶那头,不必再铤而走险对秦明珰下药了。
他暗自长出一口气,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料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秦明珰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他腕上不松不紧,却让人挣脱不得。
他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暖流从她的掌心渡了过来,沿着腕脉缓缓渗入。
温而不烫,绵而不绝,一寸一寸地在他经脉中游走。
“你这是.......”
秦明珰的表情微微变换,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她缓缓收回了手掌,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
“去跟吕雅韶谈判停战。”
“你陪我一起去。”
“啊?”宋齐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凝固。
吕雅韶那张明艳而疯狂的脸瞬间浮上脑海。
他的腰下意识地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