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坏心眼的吕雅韶一连三日,宋齐不止一次地去寻秦明珰,说自己不想去与吕雅韶和谈。
秦明珰均以“你是皇子,两军和谈,你怎么能不去?”的借口回驳。
宋齐哑口无言。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吕两军会于卫国城郊。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旷野上的风将两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宋齐坐在车驾之内,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环顾了一番,心头愈发不安。
他扭过头,对车旁骑马的秦明珰低声道:
“我说,这真的是皇子的排场吗?”
秦明珰今日披了一身玄甲,挂了柄制式长剑。
她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随行众多,秦家的入品武者环列左右,甲胄森森,刀戟如林,将车驾拱卫得铁桶一般。
她闻言微微侧首,凤目细眯,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觉得呢,殿下?”
宋齐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道:
“我看着不像,太守。”
他本想说此乃僭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都没了,僭越谁去?僭越一个不存在的朝廷?
眼前的排场确实唬人。
车驾是六乘之制,辕木鎏金,帷幔垂朱,车盖以玄色锦缎覆顶,四角悬著铜铃,行时叮当作响。
前后仪仗列开,持戟卫士两列并行,旌旗蔽日,鼓吹前导。
这般出行,俨然是天子的法驾,搁在太平年月,单是这一项便够诛族了。
可如今乱世之中,谁还管得着这些?秦明珰这般安排,不过是摆给对面看的。
秦明珰轻轻一笑,不再搭理他,打马向前去了。
两军之间,早已筑起了一座土坛,坛上设了帷帐,帐中铺了草席,摆了几案,权作和谈之所。
秦明珰一挥手,身后大军便原地列阵,她只带了秦桃、秦珆并数名亲卫随行上前。
按照约定,她带的人要比吕雅韶多一些。
吕雅韶个人的武力太过强悍,二品武者的身手,不得不防。
远远的,吕雅韶已到了,立在帐前,高挑丰腴的身形在乱风中纹丝不动。
她一眼便看见了那辆六乘车驾,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声嘟哝了一句:
“装什么。”
两拨人在帐外终于碰了面。
秦明珰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声响。
吕雅韶抱臂而立,凤眼微挑,目光在秦明珰身上扫了一遭,又越过她,落在后面的车驾上。
二人相距不过十余步,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紧绷。
秦桃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对面的吕雅韶身后,几个兖州部将也微微侧身,手都搭在了兵器上。
“殿下。”秦明珰打破了沉默。
她转身走到车驾旁,亲手掀开车帘,动作从容,姿态恭敬。
宋齐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成一片波澜不惊。
他缓缓走下马车,目光平视前方,故意不去看吕雅韶。
他的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倒真有几分天家气度。
吕雅韶见状,轻哼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这是皇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子呢。”
秦明珰后退一步,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
宋齐微微颔首,从两拨人中间穿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吕雅韶的目光黏在他的后背上,灼热而锋利,背后冷汗直出。
帐中已设好了座次。
正中最高处摆了一张案几,显然是留给他的。
左右两侧各有坐席,已铺好了草垫。
宋齐走到正中,撩起衣摆坐下,轻咳了两声,看着空荡荡的帐中陆续涌入两方的随行人员。
秦明珰与秦桃、秦珆坐在左侧,吕雅韶带着她的部将坐在右侧。
双方相对而坐,泾渭分明,中间隔了不过几步的距离。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拱手。
宋齐坐在当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此次本皇子邀两位见面停战,实则是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
“我同意两军停战。”吕雅韶打断了他的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逼向对面的秦明珰。
“但你们的军队要彻底收缩到魏郡之内,不许沾染白马津和延津渡口!否则我即刻渡江,攻打魏郡!”
白马津,冀州南下兖州的第一正门。
延津渡口,其次。
吕雅韶开口便要这两处,显然是存了寸步不让的心思。
帐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秦桃的眉头拧了起来,秦珆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秦明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搞错情况了。”
“现在是你求我,你是自顾不暇了吧。”
“我的军队不会后撤。”秦明珰微微后靠,双手交叠在膝上。
“但黄河以南的事,我不会再管。”
吕雅韶沉默了。
她坐了回去,凤眼细眯,眸光在秦明珰脸上转了又转,忽然抬起手,指向台上正襟危坐的宋齐,高声道:
“他本来就是我的!是你抢走了他!”
“咱们就此停战,但是我要他回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秦桃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悄默默地瞥向自家姐姐,又看了看台上僵坐的宋齐。
宋齐被这句话吓得身子一抖,险些从坐席上滑下去,强撑著那副波澜不惊的面皮。
送回吕雅韶那里去?
像当初那样,日日夜夜,被圈禁在那座府邸深处,感受着她那矫健有力的腰肢.....
直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吗?
宋齐的腰子隐隐作痛,像是某种记忆被陡然唤醒。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中暗暗发誓:
以后一定要学武,一定要入品,就算练到吐血也要入品。
秦明珰脸色陡然一冷,猛地站起身来,衣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走。”她沉声道。
“皇子殿下,秦桃,秦珆,都走。”
她转过身,回头看向吕雅韶,冷冷道:
“不谈了,希望过几日两军会战,你还能活着跟我说话。”
秦珆心中明了,对方的要求显然是触及到姐姐的逆鳞了。
吕雅韶瞪大了眼睛,红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提了一句要回宋齐,秦明珰便翻脸翻得这般干脆,连谈都不谈了。
宋齐在秦军那边的地位,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重要了?
以前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个星......
宋齐微微直起身子,想说句什么。
吕雅韶一道眼刀横过来,将他生生钉回了座位上。
“谈判谈判,还有得谈嘛。”吕雅韶站起身来,脸上的冷色已换作了一副笑盈盈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秦太守,不要那么性急。”
秦明珰这才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却没有落座,仍站着:
“就此停战,你去解决你的兖州内务,我在魏郡奉迎天子。”
“最后一个条件,我会奉迎宋齐称帝。”
“你,要跟我一起称臣。”
“什么?我也要一起?”吕雅韶猛扭头看向宋齐,脸上那副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宋齐轻咳两声,正襟危坐,目光在秦明珰与吕雅韶之间来回巡逻。
他渐渐品出了秦明珰这一招的用意,这一招其实阴得很。
吕雅韶若是当众对外宣称效忠自己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帝,日后若是再倒戈叛变,那便是背弃大义,为天下世家所不齿。
届时吕雅韶身上又没有匡扶社稷的大功劳,拿什么收拢人心?拿什么招揽贤才?
大部分世家其实看不上像吕雅韶这种私官,更看不上她本人。
“你不效忠。”秦明珰直视著吕雅韶,“我就奉未来天子的诏令,打你。”
“你”吕雅韶又扭头看了一眼宋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昔日胯下人,今日竟成了她要效忠的对象。
这算什么?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帐中静了一息。
秦明珰撩起甲胄下摆,双膝落地,朝宋齐郑重下拜。
她身后,秦桃、秦珆并一众随行部将哗啦啦跪了一地,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吕雅韶站在原地,目光在秦明珰和宋齐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
忽然,她嘴角隐秘地勾起,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手在袖中轻轻转动,内力悄然释放。
宋齐身子猛地一僵。
那股熟悉的麻痒自丹田深处炸开,如沸汤泼雪,似烈火烹油,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弯下腰去,用宽大的袍袖死死遮住不堪,呼吸压得急迫。
身子在袖底细细地发抖,指节抠在案几边缘。
好想要。
好想爬到吕雅韶身边去。
好想跪在她脚边,好想被她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按住肩膀。
好想再次沉入那片让人窒息又让人疯狂的.......
秦明珰仍跪在地上,没有回头。
完全不知道宋齐此刻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