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内献降事秦军围城已近十日。
邯郸城外,秦军的壕沟一日深过一日,土垒上的哨楼如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将这座赵郡首城围得铁桶一般。
城内起初还偶有信鸽飞出,后来连鸽子也飞不出去了,秦军的弓箭手专门分了几个什队,轮班盯着天空,见鸟便射。
邯郸城内,主堂之上的气氛沉闷。
胡烈云坐在主座之上,面色难看,眼窝深陷,眼下两团乌青。
“这秦明珰也不进攻,就在城外挖沟筑垒。”他咬著后槽牙,声音沙哑,“城内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传不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援军里应外合。”
长须主簿立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两侧那些武将的脸。
那些面孔上写满了疲惫、疑虑与蠢蠢欲动。
他心中惴惴不安,邯郸城坚,粮草也算充裕,外敌一时攻不进来。
可如今邯郸城内最大的危机,似乎不在城外。
忽然,一名城门校尉快步冲上堂来,甲胄未卸,气喘吁吁地抱拳禀报:
“将军!城东发现一队人马,正朝城下突驰而来!”
胡烈云霍地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众将紧随其后。
胡烈云立于城头,手撑城砖,探身向外望去。
果然有一队人马正从城东方向狂奔而来,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更远处,秦军的一支骑兵紧追在后,为首之人正是秦书雁。
她亲自出马,坐于马上,手起刀落,将跑在最后的几名溃兵斩于马下。
鲜血溅在黄土上,转瞬便被马蹄踏成一片泥泞。
那队溃兵中只剩下寥寥数人,仗着武艺高强,拼死冲出秦军的截杀线,连滚带爬地朝城下奔来。
为首的是个女人,浑身是血,发髻散乱,一边狂奔一边嘶声高喊:
“将军!我是从南和赶来的援军!速速放我进城!”
胡烈云眼睛一亮,激动万分:
“快快快!放箩筐下去!多放几个,快些!”
他正愁摸不清城外的虚实,如今竟有自己的人杀透重围带了情报来,简直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
几只竹编大箩筐被绳索吊著缓缓放下。
城下那几人手脚并用地爬进筐内,个个衣衫破碎,满面血污。
箩筐摇摇晃晃地被拉了上来,秦书雁此时已带着追兵杀到近前,城上的弓箭手立刻拉弓放箭,箭雨泼洒而下,将秦军逼退在射程之外。
秦书雁勒马停在箭雨边缘,望着已升上城头的箩筐,悻悻地一甩缰绳,拨马而回。
箩筐落到城头,那几人从筐中翻了出来,扑通几声跌坐在城砖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为首的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单膝跪地,抱拳道:
“在下房菱,自南和而来,奉命前来救援邯郸。”
“那人马呢?城外到底什么情况?”胡烈云一把扶起她,急声问道。
房菱站起身,目光越过胡烈云的肩膀,扫向城墙上簇拥著的那些将领与士卒。
她忽然拔高了声量:
“几路人马,全都被秦明珰杀退了,无一例外!”
“秦军围着邯郸,专打援军,三路援兵都被她们半道截杀,连巨鹿那边的援军也被杀退了,她们都不敢来了!”
“什么?!”胡烈云只觉得眼前一黑,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喉头险些要涌上腥甜。
他踉跄半步,伸手扶住城墙方才站稳。
这秦军的战力竟强悍至此,所有援军,全部被截杀在外?
“是。”房菱垂首,语气沉重。
长须主簿上下扫视著房菱,眯起眼,试探道:
“你当真是南和之人?”
房菱猛地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愤怒面孔。
她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愤懑:“我千辛万苦,杀出重围,折了多少手足弟兄,好不容易才带了些情报来!”
“你若是不信,现下就把我放回筐里吊下去!秦军立时就会将我乱箭射死!”
“你方才也亲眼看见她们是怎么追杀我们的,不是吗?你说这种话,将我们那些死在路上的将士们置于何地!”
周围的士卒纷纷侧目。
长须主簿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语塞。
胡烈云上前一步,将二人隔开,摆了摆手:
“好了,不要吵了,眼下争吵无益,先回府商议对策。”
他转过身去,背影沉重。
援军来不了了,这个消息已经在城墙上散开了,那些将领们交头接耳,士卒们眼中闪过惶恐。
邯郸城内的主事者是胡烈云,可真正掌控这座城池命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赵郡乃至邯郸的地方事务,数百年来一直由世家大族把持。
郡丞、功曹、五官掾,这些职位世代由几家大姓轮流坐庄,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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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郡丞华昭云的私宅之内,三个衣着体面的人围坐在一张小案旁。
案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张纸,一方墨,一支笔。
郡丞华昭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
“秦军势大,已非赵郡一隅可挡。”
“更关键的是,秦明珰手中当真奉著宋家天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愿举全族之力,献城而降。你们如何?”
功曹与五官掾对视一眼,面色各异。
华昭云此人,出身邯郸华氏,数百年间出过三位尚书、两位郡守,是赵郡数一数二的大族。
他所居的郡丞之位,总管全郡日常庶务与文书档案。
功曹杜谦雨雨沉吟片刻,率先点头:
“华公说得不错,我家祖上也是在赵郡扎根数百年的,世代侍奉宋家天子。”
“只是洛阳沦陷之后,朝纲崩解,我等才不得已委身侍贼。”
“如今真天子既然现身,献城归顺,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功曹,郡府属吏之首,主管全郡官吏的考核、任免与举荐,人事大权在握。
连他都松了口,五官掾便也不再犹豫。
“只是......”杜谦雨雨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咱们当真能打城门吗?胡烈云的亲兵日夜轮守四门,城防牢牢攥在他手里。”
“若是开门时被截住,咱们三族数百口人,可就要交待在此地了。”
华昭云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凑近。
三人将头凑到一处。
“你们放心,我手下还有信得过的族人。”
“再加上那日进城的那位房菱,她带回来的那几个人,都是练出了劲力的武者。”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房菱进城没多久,便已暗中找上了我,暗示此事。”
“她为何偏偏找上我华家?自然是因为,我邯郸华氏,祖上就是大赵的从龙之臣,是这赵郡最心向天子的人。”
杜谦雨与五官掾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华昭云取过案上的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一撕为三。
他咬破指尖,在三份纸上各按了一个血印,递给二人,让他们在分裂处按上自己手印:
“今日为盟,各持一份。”
“事成之后,我等皆是献城功臣,事若不成,谁也跑不了。”
杜谦雨接过那张染血的纸,卷起来塞入袖中。
三人互视一眼,同时端起了案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