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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放榜

    四月二十七,晴。

    府衙对门的青蝉茶楼,天还没亮就满了。

    贾璟坐在茶楼二层考街的位置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拿出一本小册子翻阅起来。

    他其实不想来,但昨日二伯父特意唤他说:“我知你心中有把握能过府试,可候榜也是读书人的一遭经历,等榜时的焦心,上榜时的惊喜,落榜时的怅然,都是日后可回味的东西,你若不体会这一遭,终归不太完整。”

    贾政说这话时,语气地温和得不象平日那个板着脸的二老爷。

    贾璟当时面露尤豫,正要开口推辞,贾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推脱,读书读到连这点人间滋味都不想尝了,那书读的还有什么意思?”

    贾璟只得应下。

    举起茶盏略一叹气,也不知道二伯父订的这个位置得花多少银子,能占据这等靠着栏杆的绝佳之位想必花费不少————————

    “贾兄?”

    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贾璟扭头望去,见了一熟人向他走来,正是何春芳,只见他双目泛黑,精神疲乏,方才的叫声也带着几分疲倦。

    县学授课那大半个月,他们同在周县令门下听讲,虽未深交,却也混了个脸熟。

    贾璟起身,微微颔首:“何兄也来侯榜了?坐。”

    何春芳走到近前,先往楼下瞟了一眼,府衙门口还没动静,才吁了一口气,坐到位置上。

    “多谢,我方才在楼下转了一圈,人挤人,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还是贾兄有办法,能订到这等好位置,怕是卯正就来了吧?”

    贾璟摇摇头:“我刚来不久,位置是家中长辈订的。”

    何春芳见贾璟神清气足,想来也不象说谎,只自嘲的笑了笑:“我辰初到的,在其馀茶楼酒楼寻了半天订不上位置,贾兄倒是沉得住气,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我就不行,昨儿一夜没睡。”

    贾璟没有接话。

    何春芳目光落在外面,忽然道:“贾兄,你县试第三,我第二,你说这回府试,咱俩的名次会不会换一换?”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贾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何春芳的眼神里,有试探,有较劲,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象是在问贾璟,也象是在问自己。

    贾璟忽然想起县学授课时的事。

    有一回周县令让他们各自破题,何春芳说完,特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象是在说:你看,我破得怎么样,比你如何?”

    后来课后,何春芳又来找他,问他“君子和而不同”那篇是怎么破的,当时贾璟说了自己的思路,何春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时看了你的破题,回去琢磨了一夜,你的路子跟我不一样,可细想之下,你说的也对。”

    那语气里,既有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服气。

    此刻坐在这茶楼里,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县试排名比自己还高一位的少年,贾璟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何兄志向远大,我并未考虑过名次,此番过了府试便可。”

    何春芳愣了愣。

    他显然没想到贾璟会这么答,那眼神里的较劲一下子没了着落,象是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你就没想过要争一争案首?”

    “没有,能过就行。”

    “那你读书读个什么劲?”

    何春芳看着贾璟迷惑的眼神,心中象是被点起了一团火。

    贾璟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几分迷惑:“何兄读书难道是为了争案首吗?”

    何春芳被这反问噎住了,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若没有那份实力,我自不会作此想,可我自认有一分可能,那便要争一争“”

    O

    何春芳说这话时,双目泛着熬夜后的青黑,可神色却坦然得很,没有半点遮掩。

    “我寒窗七年,不是为了来陪考的,既然下了场,那就要争最好的,案首也好,前十也好,能争到什么地步,就争到什么地步,争不到,那是本事不到,我认,可连争都不争,那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直视着贾璟,象是在等一个回答。

    “何兄有志气。”

    贾璟点了点头,应了这么一句。

    何春芳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那口气又悬在半空咽不下去,只问道:“那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让自己过得好点。”

    “仅此?”

    “若有可能————再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吧。”

    何春芳皱起眉头,象是难以接受这等轻飘飘的回答:“再然后呢?”

    贾璟尤豫一瞬:“那就让更多人过得好点。”

    何春芳怔住,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这等理由————他不接受。

    “那何兄————你争案首,是为了什么?”

    何春芳张了张嘴:“自然是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之后呢?”

    何春芳顿住,嘴里喃喃象在思索:“之后————”

    贾璟没有追问,让何春芳静静思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长案出来了,要唱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茶楼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有人碰翻了茶盏,有人撞倒了凳子都没回头看一眼,只往栏杆上凑去。

    府衙榜墙上,人群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往前涌,往前挤,往前扑。

    有人被挤得踮起脚尖,有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喊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那面刚刚粘贴黄纸的榜墙望去。

    何春芳也霍地站起身,手扶在栏杆,往下望去。

    他没有下楼,因为此处足以听到唱名。

    府试规矩,放榜之后,衙役会从尾名开始,依次唱名通过府试者。

    府前十更是可以上前领报条,这也是给前十的体面。

    其实这个规矩县试也有,只是贾璟当时没去,当初他还以为是贾璟出了什么意外。

    如今一看————

    想到此处,何春芳回头又看了贾璟一眼。

    贾璟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在看那本小册子。

    “你不来听唱名?”何春芳问。

    “不用,等人散尽去瞥一眼就行。”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贾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不急,我准备了些院试程墨,可以边看边等。”

    何春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瞧着眼前的贾璟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跟他毫无关系。

    何春芳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就一点不着急?”

    贾璟没有抬头:“着急什么?”

    “着急————名次。”

    “万一没中呢?万一排名靠后呢?你就不想早点知道?”

    贾璟摇了摇头,慢悠悠的道:“我两番皆在内圈,第三场也发挥如常,想来通过府试不成问题,至于名次————方才说过,我无所谓。

    楼下已经开始唱榜。

    衙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拖着长腔,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

    每念一个,便有人应声,或哭或笑,或大声嚎叫。

    何春芳站在栏杆边,耳朵竖着听听了几位,心里虽然悬着,可想到榜单是从后往前唱,距离自己的名次应该还早,便又耐着性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璟身上。

    “在你看来,这府案首就不重要?”

    “重要吗?”

    轻飘飘的一句,顿时让何春芳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盯着贾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滚烫。

    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可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

    案首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读书人熬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争这一口气吗?

    贾璟见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小册子:“何兄,你觉得以你我之目标,难道未来只着眼于院试吗?”

    何春芳一怔,这话贾璟问得轻,可听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很。

    只着眼于院试?

    他寒窗多年,求的自然不仅仅是一个秀才,殿试之上高中进士才是他的目标。

    可贾璟这么一问,他才忽然意识到贾璟的意思————府案首对于后三试重要吗?

    其实————不重要,不管是府试头名还是尾名,在通过院试之后,面对乡试,会试,殿试时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也就是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贾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贾兄看得————这么远?”

    贾璟点点头,坦然答道:“其实我觉得,除了殿试名次之外,其馀诸考,只要通过便是了,名次————不重要。”

    何春芳矗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就象戏台上的文丑。

    指了指向栏杆下的人潮,声音有些发干:“那这些唱名,这些欢呼,这些呐喊————都不重要?”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有人中了,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热闹得象过年。

    贾璟微微眯起眼神,往向栏杆缝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语气平淡,却令何春芳听得遍体生寒。

    “对于朝廷而言————重要。”

    何春芳一愣。

    “朝廷要激励学子读书,要让天下人知道,寒窗苦读是有回报的。

    所以要放榜,要唱名,要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挤破头。

    这些场景都是给旁人看的,看,中了就能这样风光;看,不中就是这样下场。”

    贾璟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何春芳听得怔住了,目光死死的盯着贾璟。

    而贾璟却不以为意:“但对我而言————不重要。”

    “未来乡试,考官看的是我新写的文章,不是看我府试第几,未来会试,同榜的人只会问我尊姓大名,不会问我当年府试第几。”

    贾璟说完转过头,看向何春芳。

    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何兄,虽然方才你未明说,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想殿试高中的,而走到那一步之前,之前所有的名次都是过眼云烟。

    今日争得头破血流,明日不过一笑了之。

    真正要紧的,是未来那场殿试,你能不能高中。”

    何春芳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下挤了半个时辰,想起自己当初站在县衙前听候唱名,那时自己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那些焦灼、那些忐忑、那些坐立不安————

    此刻想起来,竟有些陌生。

    而楼下的唱名,此刻也来到了最高潮。

    “肃静。”

    衙役拉长了嗓子,压过满街的喧器。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听到今科谁属案首。

    茶楼上的何春芳看着眼前平静翻册的贾璟,却已没了听唱名的心思。

    但周遭太静,那道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

    “第一名,宛平县,贾璟!”

    何春芳嘴唇微动,想道一声“恭喜贾兄”。

    但他还是没能开口。

    只看见贾璟合上书册,站起身朝他颔首,而后走下楼梯。

    留下长街的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