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显那句“天子,该当何如?!”的问话如惊雷般在温暖的书房中炸响时O
荀或心神一颤,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几滴微凉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袍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中偶尔传来的“噼啪”声,愈发衬得这寂静沉重窒息。
荀或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迎向张显那看似平静却宛若渊海的目光。
那目光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直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避无可避,主公今日,必须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表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
晋阳城的傍晚,华灯初上,远处工坊区传来的不是乱世中常见的哀鸿,而是充满生机的笑语。
街道上,下工的工匠,归家的农人,嬉戏的孩童,构成了一幅他年少时在颍川书院中梦想的“治世”图景。
这一切,来源何处,他心如明镜。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虽未亲眼见过,但也不难猜测。
洛阳南宫的奢靡与颓废,董卓西迁时百姓尸横遍野的惨状,长安未央宫沦为魔窟的屈辱轮番显现。
而与破败共同交织的,是并州学堂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是冀州新垦田地上农夫满足的笑容,是凉州轨道旁羌汉百姓共庆丰收的篝火——————
良久,荀或缓缓吐出一口积郁在胸中的浊气,仿佛将胸中的纠结与挣扎都随之吐出。
他转回头,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对着张显,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清淅无比。
“主公————彧,非为刘氏一姓之臣。”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张显目光微动,并未打断,静待下文。
荀或直起身,语气变得坚定而恳切。
“或年少时读圣贤书,亦曾以为匡扶汉室,便是毕生所求。
然则,纵观桓灵以来,朝纲败坏宦官外戚交替为祸,豪强兼并百姓流离。
黄巾之乱,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及至董卓入京,废立擅权焚掠洛阳,迁都暴行,乃至如今————淫辱宫闱,屠戮忠良,将四百年汉家威严践踏于泥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这样的汉室,它早已从根子里烂掉了!或在并州数年,亲眼所见,主公所行之事,虽与古制有悖,却件件利于民生,桩桩稳固邦本。
抑制豪强,使耕者有其田,大兴工商,使百业得兴旺,广开学堂,使寒门见出路,革新军制,使将士肯用命————此乃实实在在的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显:“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刘氏一姓之私产!或之所愿,乃见海内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若汉室能担此任,或自当竭诚辅佐,然如今,汉室已不堪重任,反成天下动荡之源!主公————”
荀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以头触地:“或恳请主公,以天下苍生为念!天子————可奉以为尊,然政令————必须出于晋阳!待扫平群雄,天下大定,人心归附之时————何去何从,自有天命民心!”
他终于将心中埋藏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并非一时的妥协,而是经过长期观察,挣扎思考后的最终决择。
他选择了救天下,而非救天子。
他相信,能结束这乱世,给黎民带来太平的,不是那个困居长安的傀儡天子,而是眼前这位有着雄才大略和务实手段的主公。
张显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荀或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文若,你可知道,你今日这番话,若传扬出去,便是背汉之罪,天下士人口诛笔伐,你可承受得起?”
荀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笑容。
“或既已选择辅佐主公,便早已将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且天下士人————呵呵,若他们真有心力,何至于让天下崩乱至此?彧.....”
“无愧于天下百姓!!”
“好一个问心无愧于天下百姓!”
张显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快步上前,亲手将荀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
“文若,得你此言,吾胜得十万雄兵!”
他拉着荀或回到案前,神色变得郑重。
“你之心意,我已知之,放心,我张显并非忘恩负义,刻薄寡恩之徒,他日若真能廓清寰宇,必不负今日并肩之情,至于天子————”
张显目光深邃,沉吟道:“其实西凉军若不傻也不会留着他在长安等我们去操心。”
“好了文若,今日闲谈便到此为止吧,你先去准备一二,关中的治理还是要早做准备!”
“或,万死不辞!”荀或郑重承诺。
心中的巨石落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充满荆棘,但至少,他看清了方向,也找到了可以托付理想的明主。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信任的默契。
张显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安:“既然内部已无分歧,那么,对关中的行动,便可更加放开手脚了。
文若,让文和加紧对牛辅等人的策反,同时让前线将士做好准备,我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长安,而是一个尽可能完整,能迅速恢复生机的关中!”
“诺!”荀或躬身领命。
春去夏来,并,凉,冀三州的大地上,依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战争的阴云并未阻碍建设的步伐,反而因大量俘虏和流民的涌入,以及官府“以工代赈”政策的强力推行,各项基础工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在并州,通往凉州的最后一段险峻轨道在黑火药的轰鸣声中彻底扩宽,这条之前只艰难通过一条轨道的谷口如今已经可以通行数辆车架了。
汾河,沱河等水系上,一座座新式水车拔地而起,灌溉着万顷良田。
冀州,被战火破坏的水利设施得到大规模修复,陈纪与赵石联手,以铁腕手段清算豪强,整顿吏治,将大量无主土地分发给流民,新的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
凉州陇西,安定等地,军屯与民屯并举,引水修渠,原本荒芜的土地上泛起了希望的绿色。
这一切,都如同强健的筋骨,为张显的霸业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血液和力量。
然而,在这片繁荣的背后,战争的利剑已然出鞘,直指风雨飘摇的长安。 追书网 https://tiawu.co 第三百二十三章 君臣交心
东线,河内郡。
张辽率领的勇烈军行动迅捷如风,以雷霆之势清扫了河内境内的西凉残兵,兵锋直抵黄河孟津渡口。
对面,便是残破的洛阳城。
张辽并未急于渡河,而是稳扎稳打,命令甘宁在洛水之上组建水营,打造战船,训练水师,牢牢控制了黄河水道,切断了关中与关东可能的水路联系,并将洛阳八关的残馀守军彻底孤立。
晋阳运送来的攻城器械和粮草辎重,通过新修的道路源源不断抵达前线,一座座坚固的营寨如同钉子般楔入河内,对潼关形成了强大的侧翼威慑。
西线,战云更为密布。
吕布率领的狼骑营如一把尖刀,出其不意地拿下陈仓,打开了进入关中的西门户。
这座战略要地的失守,让长安的西凉集团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黄忠的甲虒军主力,赵云率领的游弈军以及其他并骑军营伍,沿着新拓宽的道路,浩浩荡荡开赴陈仓一线。
赵云充分发挥游弈军的机动优势,以千骑甚至百骑为单位,如同幽灵般频繁袭扰槐里,武功等长安周边县邑,焚毁粮草,截杀信使,打击小股巡逻队,将恐惧和压力直接投送到了西凉军的眼皮底下。
整个关中西部,日夜不宁,西凉军士卒风声鹤唳,疲惫不堪。
长安城,未央宫。
昔日董卓咆哮的宫殿,如今更添了几分死寂和压抑。
龙椅上,年幼的皇帝刘协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如同一个精致的木偶。
而原本属于董卓的位置上,空无一人,但那股无形的暴戾气息仿佛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董卓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上朝了。
他躲在防守更加森严的郿坞里,酗酒,淫乐,用更加残暴的手段发泄着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对麾下将领的猜忌达到了顶点,牛辅,张济,樊稠等人的兵权被一再削弱,董旻,李蒙,王方等亲信也被频繁调动,以防他们形成势力。
稍有风吹草动,便是血腥的清洗。
长安城内,人人自危,连西凉军自己的将领都感到朝不保夕。
这种高压和绝望的气氛,终于到了临界点。
一天,在郿坞中待了许久的董卓再次下令召开朝会。
他难得清醒一次,但也让一些人找到了难得的时机。
朝会还未开始,但长安宫闱气氛比以往却更加诡异。
殿外侍卫明显增多,而且多是张济,樊稠麾下的面孔。
牛辅称病未至,李儒也告假在家。
一些敏感的汉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和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宦官通传,樊稠和张济全身披挂,带着数十名精锐亲兵,手持利刃,直接闯入了大殿!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御座旁的宦官吓得尖声叫道。
刘协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龙椅上滑下来。
樊稠目光扫过空着的董卓座位,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他猛地拔出环首刀,指向那个方向,声如洪钟。
“董卓老贼!倒行逆施,祸国殃民!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今日,我等效仿当年汉室忠臣诛杀王莽之义举,为国除奸!”
他话音未落,张济已经带人直接冲向殿后。
显然,他们早已摸清了董卓今日的所在!
殿内顿时大乱!一些董卓的死党试图反抗,立刻被樊稠的亲兵砍翻在地。
大部分官员则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后殿,正打算上朝的董卓,灌了几口酒水有些醉意地搂着两个宫女。
忽而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兵刃交击声,猛地惊醒:“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寝宫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张济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眼含杀气的士卒。
“张济!你敢反我?!”
董卓又惊又怒,想要去抓旁边的兵器架,却因酒醉和肥胖行动迟缓。
“老贼!你的死期到了!”
张济怒吼一声,挺刀便刺!他身边的士卒也一拥而上。
董卓毕竟曾是沙场悍将,绝境之下爆发出凶性,随手抓起一个铜酒壶砸向张济,同时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撞,竟将一名士卒撞飞。
他拔出随身短刀,咆哮着乱砍,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放箭!”樊稠此时也带人赶到,见状毫不尤豫地下令。
数支弩箭离弦而出!董卓躲闪不及,身上连中数箭,虽然未能立刻致命,但也让他动作一滞。
“杀!”张济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环首刀带着满腔的怨恨和恐惧,狠狠地刺入了董卓那肥硕的胸膛!
这一刀,深可见骨!
董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华丽的地毯。
他兀自瞪圆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自己一手提拔的部将手中。
不可一世的魔王,最终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张济上前,一刀砍下董卓的首级,提在手中,走出寝宫,对着外面混乱的士卒和闻讯赶来的其他西凉兵将高声喊道。
“董卓已死!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樊稠也举起刀:“愿随我等诛杀国贼馀党,归顺朝廷者,一概不究!”
董卓的死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长安和郿坞。
群龙无首的西凉军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
董旻,李蒙等人闻讯想要组织反抗,但军心已散,很快就被张济,樊稠的部队以及趁机起事的其他不满将领剿杀。
一场蕴酿已久的内乱,以董卓的被杀为结局,迅速席卷了整个西凉军集团。
长安,这座饱经磨难的古都,再次陷入了权力真空的血色黄昏之中。
而远在晋阳的张显,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飞鸽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