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前将军府。
飞鸽带来的密报被迅速呈到张显案头。
看着上面“董卓伏诛,长安大乱,西凉诸将火并”的字样,张显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长安位置,随即下达了一连串清淅而果断的命令。
“传令吕布,黄忠,甲虎军,并骑军主力即刻自陈仓东进,兵发长安,沿途遇有小股抵抗,速战速决,以震慑为主,不得滥杀,不得扰民,首要目标,控制沿途武库,粮仓及各处官署。”
“传令赵云,若是西凉军主力不战溃逃,并州军主力不可追击,以游亦营三千兵马做出追击姿态,但要保持距离,驱赶即可,不必死战。”
“传令张辽,勇烈军主力迅速渡过黄河,进驻洛阳,肃清残敌,修复城防,确保司隶门户,甘宁水营策应,控制河道。”
“另,命荀或所属吏曹,即刻遴选干练吏员组成接收团队,南下准备接管长安,洛阳及三辅地区政务,首要任务,安抚流民,开仓放粮,恢复秩序。”
“诺!”
命令如流星般传出晋阳。
养精蓄锐已久的并州大军,如同战车的轮毂,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而长安城,却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董卓死后,短暂的诛贼兴奋感迅速被更大的恐慌所取代。
张济,樊稠虽然控制了局面,诛杀了董旻,李蒙等死党,但他们深知,并州大军东西夹击,长安已成绝地。
困守孤城,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西线并州大军严阵以待,东线尚好,并州军只囤聚在河内,尚有离开的机会,所以为今之计,唯有东出!”
张济在临时占据的府邸中,对着一众惶惶不安的西凉将领讲解道。
“关中已不可守!并州军势大,我等绝非其敌!东出函谷,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东出?去何处?袁本初?还是袁公路?”有将领疑虑道。
樊稠烦躁地一挥手:“管他去何处!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函谷关还在我们手里,速速收拾,带上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即刻出发!”
张济也是起身赞同,但忽然,一个念头在张济脑中闪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
光我们走还不够!还得带上护身符!”
“护身符?”众人不解。
“天子!”
张济一字一顿:“把天子和大臣们带上!有天子在手,便是大义名分!无论去投奔谁,我等都是护驾功臣”,而非丧家之犬!届时,是合作还是另立山头,主动权都在我等手中!”
此言一出,众将先是愕然,随即纷纷醒悟,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乱世之中,皇帝这面旗帜,依然有着巨大的利用价值。
挟天子以令诸候,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计议已定,西凉军残部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冲入皇宫,不顾小皇帝刘协的哭喊和少数忠臣的斥骂,强行将皇帝,后宫以及部分重要官员挟持上车。
然后,张济,樊稠等人带着还能掌控的大约两万兵马,以及大量的金银财宝,仓皇打开长安东门,向着函谷关方向亡命奔逃。
他们一路烧杀抢掠,补充给养,将恐惧和破坏沿途散布。
另一边并州军的行动也是十分快速。
信鸽有些慢了,所以张显发的闪黄送信。
西线得到消息的瞬间,赵云吕布,黄忠的大军就即刻东出南下。
大军浩荡,沿途几乎没有遇上象样抵抗,大量的西凉军已经成了溃军望风而降。
待兵临长安城下时。
城内留守的少量西凉军也是群龙无首,眼见着黑压压的并州军军容严整,器械精良,几乎当场丧胆,或降或逃。
所以并州军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接管了这座古都。
吕布虽然嗜战,但也牢记张显不得扰民的严令,派兵迅速控制了关键设施,张贴安民告示。
几乎同时,赵云得知西凉军主力东逃的消息后,亲自率领的三千游弈轻骑,如同猎豹般衔尾追击东逃的西凉军。
他们并不贴近厮杀,只是利用机动优势,不断袭扰西凉军的后队,收拢他们来不及带走或者丢下的辅重,射杀落单的士卒,使得张济,樊稠的队伍始终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根本无法有效组织防御或反击,只顾埋头向东逃窜。
东线,张辽接到命令后,立即挥师渡河。
洛阳本就成了一座废城,残留的部分守军又听闻了董卓的死讯,长安易主,早已毫无战意。
所以勇烈军也是轻而易举的就进入洛阳城。
眼前的洛阳,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与记忆中那个繁华帝都判若云泥。
张辽心中慨叹,旋即下令修复城防,清理废墟,并派兵迅速接管了洛阳周边的轩辕,旋门等关隘,牢牢扼住了司隶地区的咽喉。
十数日之间,司隶,洛阳,长安,以及之间的广阔地域,几乎尽数落入张显掌控之中。
荀或派出的接收团队紧随军队之后,迅速展开工作。
他们开仓放粮,赈济在战乱中苦苦挣扎的百姓,张贴布告,宣布废除董卓的一切苛政,减免赋税。
组织人手掩埋尸体,防止瘟疫,恢复基本的市场交易和秩序。
并州军秋毫无犯的纪律,接收官员高效务实的作风,与之前西凉军的暴行形成了天壤之别。
饱经苦难的司隶百姓,从最初的恐惧和观望,逐渐转变为惊讶和感激。
尤其是长安和洛阳的民众,几乎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张显在晋阳,每日接收着来自前方的捷报和政务汇报。
他并未急于亲自前往长安,而是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他知道,军事占领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如何消化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使其真正融入自己的统治体系。
“告诉文若,接收工作要快,但步子要稳,重点是恢复民生,赢得民心,对那些愿意合作的当地士族和旧吏,先适当任用等后续抽出更多并州吏员时再做处理。”
“至于天子————”张显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既然张济好心”帮我们带走了这个麻烦,那就让他先带着吧,给关东的诸候们,送份大礼”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越过司隶,投向更广阔的关东大地。
西凉军的东逃,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必将激起新的涟漪。
而张显,已经准备好了渔网。
并州的版图,一夜之间向南推进了数百里,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战略纵深和人口资源。
长安城的初夏,本该是草木繁盛,市井喧闹的时节,但在经历了董卓长达数年的暴政和最后那段血色混乱后,整座城市仿佛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虚弱而沉寂。
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昔日繁华的街市门可罗雀,百姓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麻木与惊惧,即便是并州军的黑色旗帜已经插上城头数日,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仍未完全消散。
改变,是从并州吏员们的下场开始的。
当荀或亲自带着数百名并州干吏从并州南下抵达长安时,他们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始了安置。
长安虽然破败积压民怨已久,但对于这些从并州微末时就开始经历吏治的干吏们来说倒也不算困难。
长安再难,能难得过当初一穷二白的并州吗?能难得过经历百万流民入境吗?
安抚百姓,无非就是让其吃饱安心展现信用,当天,长安周边大仓就被下令开放,有存粮的仓库尽快将粮食送往长安。
等到了清晨,位于城西旧市集的一处官仓外,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人们拿着破旧的碗罐,翘首以盼,这是他们每日赖以活命的希望。
以往董卓军也偶尔施粥,但那往往是权贵们眩耀仁慈或是为了防止饥民暴动的作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分发过程更是混乱不堪,西凉兵卒时常克扣,鞭打争抢的百姓。
今天,队伍前方却有些不同。
几个穿着并州官吏服饰的人正在维持秩序,他们身边还有几名并州军士持械警戒,眼神锐利却并无戾气。
粥棚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每日辰时,申时放粥,每人一勺,老弱妇孺可优先,不得争抢,违者驱逐。”
不仅有字,还专门安排了人在那拿着个喇叭念,确保所有过来领粥的人都能知晓。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衫的老汉,拄着木棍,颤巍巍地排在队伍中。
他身边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子。
轮到他们时,负责舀粥的年轻吏员看到孩子,特意从锅底捞了捞,舀了稍稠的一勺倒入孩子的破碗里,还温和地说了句:“慢点吃,烫。”
老汉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颤斗着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勺清粥,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笨拙的礼。
那吏员连忙摆手:“老人家不必如此,快去吃吧,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队伍中的人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原本死寂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秩序,这种在乱世中最为奢侈的东西,正在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回归。
几天后,各坊市的墙壁上,也张贴出了新的安民告示。
与以往西凉政权那些充斥着威胁和苛捐杂税的通告不同,这份告示用语朴实直白。
“一:即日起,废除董卓所设一切额外捐税,田赋暂按旧制减半征收。
二:官府设平粮点,以公道价格售粮,打击囤积居奇。
三:招募民夫修缮城墙、道路,管饭,每日另付工钱十文。
四:城内设医棚六处,免费诊治伤病,有须求者可前往以下地点..
五:有冤情或建议,可至各坊新设闻鼓处申诉投书,官吏不得阻拦。”
考虑许多百姓不识字,围在告示前干着急。
荀或还安排了人手在各坊市间游走通报。
而更让人惊奇的是,几乎是告示张贴的当关。
城中各处就都出现了沿街设立的桌椅与黑板,并挂起了“蒙学识字班”的牌子。
大量城中的稚童少年被并州官吏们通知前往。
每到晌午过后,阵阵的读书声就会在长安城的各处响起。
而这朗朗的读书声,仿佛是给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注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带给了长安百姓心中一抹铁打不动的安宁。
随着秩序逐渐恢复,官府平价粮的投放,以及修缮工程招募民夫发放工钱,长安城内的市集开始有了些许生气。
虽然远不及昔日繁华,但至少有了买卖声。
一些胆大的小贩开始摆摊,卖些自家种的蔬菜,编制的草鞋。
并州官吏并不横征暴敛,只按规定收取极低的市税,且明码标价,无人敢额外索要。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看着零星但确实存在的顾客,对旁边卖杂货的邻居感慨:“原以为这长安城完了,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这并州的张将军,是真想让人活命啊。”
邻居压低声音:“听说并州那边,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娃娃都能上学堂————
要是真能那样,咱们这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
希望,如同细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并州官吏没有高调的宣传,没有空洞的许诺,他们只是用一碗相对厚实的粥,一张说话算数的告示,一次公正的断案,一剂有效的良药,一个稳定的市集,一点点修复着这座古都破碎的人心。
当吕布骑着赤色战马,亲自巡视长安街巷时,他看到的不再全是恐惧和麻木的目光。
许多百姓会自发地退到路边,虽然依旧躬敬,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偶尔有大胆的孩子,会指着他的铠甲和大戟,小声跟同伴说:“并州的将军真威武,等我长大了也要去参军!”
“那我也去。”
“我也去我也去。”
骑在马上的吕布听着这些碎语,嘴角不由的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微妙的变化,被随行的荀或派来的吏员细心地记录下来,汇成报告,送往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