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如期而至,晋阳城外的汾水河面,已开始凝结起薄薄的冰凌。
随着关羽在清河郡的雷霆一击与甘宁在青州沿岸的肆意搅扰,并州与袁绍势力接壤的漫长边界在线,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袁绍大军依旧陈兵边界,但像淳于琼那般前出挑衅的行为再无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对峙。
这一日,晋阳城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打着天子旌节的使团。
使团仪仗颇为隆重,护卫森严,彰显著来自临淄朝廷的威仪。
使团为首的是袁绍麾下能言善辩的谋士辛毗。
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甲士肃立。
张显高坐主位,并未穿戴全套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雁门担任郡守熟悉并州政务的荀攸被他调回了晋阳,补充荀或南下长安的空缺。
而雁门郡守的职务则从符合功绩的并州主官中填补上去了一位。
贾诩,韩及,荀攸等内核僚属分列将军府正堂两旁。
诸葛亮亦获准在一旁旁听,学习这庙堂之上的交锋。
辛毗手持诏书,昂然而入,依礼参拜后,展开绢帛,朗声宣读。
“制诏:咨尔骠骑将军,晋乡侯显,忠亮允塞,武毅英果,昔董卓倡乱,社稷几倾,卿奋起北疆,克复神京,迎还銮驾,功在社稷。
其后扫荡胡尘,廓清边鄙,安辑黎庶,德被苍生,朕嘉乃勋,宜膺殊锡。。
呜呼!敬哉!其抵服朕命,克慎厥职,永绥厥位,以终令誉。”
诏书宣读完毕,堂上默然。
几名张显的亲近僚属眼中露出几分好笑。
虽然太尉是三公之首,名义上掌天下武事,而假节钺,则可代表皇帝行使生杀大权。
但现在的三公跟假节钺....呵呵。
至于都督五州军事,也不过是将张显现有的势力范围以及影响力所及的幽州,司隶地区正式纳入其军事管辖,不论所谓的临淄朝廷封不封这都是事实。
唯独太原公的爵位说法让张显微微眯了眯眼。
东汉自光武皇帝给他们的儿子们这样封过以后可就没有郡公这么一回事了,如今袁绍用郡公的爵位进行封赏...
看来他也在给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后的封王铺路了。
呵,路数没有一点创新。
王莽不愧是把书读透了的儒家,他弄得造反路子直到近代都没什么创新。
辛毗宣读完,悄悄抬眼观察张显神色。
却见对方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
辛毗心中微凛,连忙躬身道:“太原公,此乃陛下与大将军感念公之赫赫功勋,特予之殊荣,望公能体察朝廷苦心,共扶汉室。”
张显尚未开口,一旁一直留意张显表情眼神的贾诩却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上众人听见。
“哦?朝廷苦心?袁本初倒是大方,将这太尉之位,郡公之爵,如同市井货物般送来。
却不知,除了这空头名爵,朝廷可还有拨付一粒粮草,一兵一卒,助我主都督五州诸军事?”
辛毗面色微变,强笑一声。
“贾中郎此言差矣,太尉之尊,节钺之重,岂是虚名?此乃朝廷信赖倚重之体现。
至于粮草兵卒,并州兵精粮足,太原公治政有方,天下皆知,何须朝廷锦上添花?”
“既知是锦上添花,又何必多此一举?”
荀攸回过味来接口,自家主公放任贾诩肆言就是要落青州的脸面,他初临并州内核僚属,得跟。
“袁大将军挟天子以令诸候,如今正忙于经略兖,徐,此刻遣使加封,其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欲稳住我并州,使其可专心东向罢了。”
辛毗被两人接连挤兑,额头微微见汗,但仍努力维持着使者的体面。
“荀中郎,贾中郎,此乃陛下圣心独断,大将军亦是一片公心,绝无他意,如今汉室倾颓,正需太原公这等柱石之臣与大将军同心协力,共匡社稷————”
“好了。”
张显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却瞬间压下了堂上所有的声音。
他目光落在辛毗身上,缓缓道:“陛下的诏书,本公收到了,袁大将军的好意,本公也领了。”
他顿了顿,拿起案几上那卷像征殊荣的诏书,随手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太尉之位,节钺之权,郡公之爵————听起来也确实不错。”
辛毗心中一喜,以为张显意动。
然而张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喜意顿消。
“不过,我并州将士,自天下乱起,便在这北疆浴血搏杀,驱胡虏,平叛乱,安百姓,靠的是手中刀剑,胸中血气,靠的是并州上下同心,而非一纸空文,数项虚衔。”
他将诏书轻轻放回案上,语气转冷。
“你回去告诉袁本初,他的心思,我明白。”
“兖州,徐州,他想取,尽管去取好了,今日他送我太尉之印我收下,但来日若犯我强界,我送他的刀兵希望他也能笑讷。
这边境之事,各自安好便是,至于这太尉,郡公————”
张显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我便却之不恭了,正好,也让我并州上下,沾一沾这三公的贵气。”
辛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虽早有预料但还是稍显五味杂陈。
他深知此行任务便是稳住张显,目的看似达到,但张显这番毫不客气的回应,却象一记耳光,扇在了袁绍和他所代表的朝廷脸上。
可形势比人强,他不敢也不能发作,只得强忍屈辱,躬身道:“————太原公之言,毗定当转达。既如此,毗使命已了,告辞。”
“不送。”张显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待辛毗一行人狼狈离去后,堂上气氛才松弛下来。
贾诩抚掌笑道:“袁本初想凭一纸空诏便让我并州息兵罢战,安心看他鲸吞兖徐,未免想得太过便宜。”
荀攸则道:“袁绍此举,虽为缓兵之计,但也确实显现出其对我并州之忌惮。”
张显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树木,沉声道。
“虚名于我如浮云,袁绍想要时间吞并集成三州之地,我们同样需要时间。
关中重建正在关键时刻,铁路需向凉州,司隶延伸,新式农具,武备量产在即,军队扩编新兵也尚需锤炼————内部诸多事务,千头万绪。
他送来这太尉的名头.....无非就是止战牌罢了。”
“只是...”他转过身看向诸僚属笑了起来:“跟我并州比发展?他袁本初四世三公的底蕴可还不够!”
“传令下去,边境各军,转入守势,高顺,关羽所部,依托现有防线,加固工事,轮番休整。
张辽所部,继续陈兵河内洛阳一带,保持威慑,甘宁水营,撤回黄河西岸,在东郡创建水寨,加紧训练,熟悉黄河水文,另外————”
他看向韩及:“公至,铁路西进,南伸之工程,可能加快?”
韩及沉吟片刻,答道:“回主公,镇羌城至北地郡,安定郡,汉阳郡,地形相对平坦前期铺设基础也早已完善,如今物料充足,可增派民夫,加快进度,预计明岁夏收前可通。
至于南下洛阳长安方向,需穿越崤山馀脉,工程艰巨,即便全力投入,恐也需至后年秋末了。”
“那就放缓南下的铁路,关中,河东郡尚未完全习惯并州律法,贸然延长铁路线也只是徒增铁料,先停在永安集散物资即可,后续等文若通知。”
“文和,公达,你二人主政并州,加快各驿站驿丞的前期培训,关中,河东,河内等地急缺我信得过的县令主官!”
“诺!”
一众僚属领命。
堂中。
诸葛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跟随韩及学习工程调度,亲眼见到如何将晋阳仓库里的粮食,通过精密的时刻表和高效的组织,在短短两三日内运抵数百里外的长安。
他也曾随贾诩处理民政,了解到如何将流民编户齐民,分发土地,农具,组织生产,将一片片荒地焕发生机。
这种超越单纯军事征伐,创建在严密组织与技术进步之上的强大力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让他对老师张显所说的“生产力”“社会构成”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而今天短暂的政治往来,也让他大开了眼界。
半月后。
冬雪悄然复盖了晋阳城。
诸葛亮也见到了那位被老师格外看重的曹操派来的密使。
使者并非什么显赫人物,只带着曹操的一封亲笔信和少量作为回礼的兖州特产。
信中曹操的言辞极为谦恭,先是以友人的身份感谢了老师的仗义相助,后又隐晦地表达了结盟共抗袁绍的意愿。
老师接待了使者,态度平和,但并未给予任何明确的承诺,只是重申了并州的态度,并再次赠送了一批军械。
诸葛亮注意到,老师对曹操的警剔,似乎还在袁绍之上。
自那位曹操的使者离开晋阳后,整个并州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祥和。
将军府内,暖意融融。
老师在处理公务教导自己之馀,将更多时间留给了家人。
大公子张谦已经开始正式习武了,由童渊亲自打基础,小家伙舞动着一柄特制的小木戟,像模象样还时常拉着他比试。
天见可怜,自家老师什么都教自己了,唯独没有教授自己武艺。
但大公子仿佛就认准了自己,一到闲遐就会来寻,好几次他只能缩到老师的书桌旁以请教问题躲过。
好在老师还是心疼自己的,特意找了大公子,这才不至于让自己志向未成而中道崩阻。
小公子和大女君现在也日渐活泼,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为府中带来了无数欢声笑语。
两位师母的身体恢复得都很好,各自打理着内宅工坊和“安民镇抚司”的事务,井井有条。
在这一片相对平静的氛围中,走到了尾声。
翌年,(193年)春。
当并州大地冰雪消融,春耕开始之际,东南方的战火再次猛烈燃起。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稳住了西线,获得了名义上止战背书的袁绍,集中了几乎全部精锐,由大将高览,义,朱灵等人统领,对困守充州北部,东部以及徐州中南部的曹操,陶谦联军,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没有了并州的直接牵制,袁绍军的兵力和后勤优势得以充分发挥。
曹操虽凭借地形和并州暗中输送的物资奋力抵抗,屡有斩获,但整体实力差距悬殊,地盘被不断压缩。
而徐州方面,年老体衰的陶谦在袁绍大军压境和内部分裂的双重压力下,病情加重,徐州防线发发可危。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晋阳将军府。
“主公,曹操遣使送来的求援信,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荀攸将一封密信呈上。
张显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中描述了袁军攻势之猛烈,充州军民生灵涂炭,曹操甚至提出了愿奉张显为盟主,共讨国贼的条件。
“孟德这是真急了。”
张显放下信,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贾诩略显阴损的补充道:“让曹操再多消耗一些袁绍的兵力,于我并州而言,并非坏事,只需确保曹操不被一举歼灭即可。”
张显点头。
“文和所言,正是我意,回复曹操,并州感其诚意,然大军调动需时,粮草筹措维艰,让其务必坚守待援。
同时,通过东郡渠道,再给他送一批箭簇,伤药过去,告诉他,并州的援助,会持续不断,但能支撑多久,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在自身战略利益面前,所谓的盟约和道义,都需要让路。
春去夏来,在张显势力紧锣密鼓的彻底将四州之地消化的档口。
东方的战局愈发清淅。
曹操虽苦苦支撑,但仍然丢失了大部分兖州地盘,如今仅能控制鄄城,东阿等少数据点。
而徐州,则在六月,传来了陶谦病逝的消息,其子陶商无力掌控局面,部分徐州官吏迎袁军入城。
徐州,易主。
至此,袁绍尽得青,徐,充三州之地,势力大幅扩张。
消息传回临淄,袁绍志得意满,大宴群臣,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典礼,其代汉自立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晋阳将军府内,气氛却并未因袁绍的再次扩张而变得格外紧张。
张显看着最新绘制的天下舆图,袁绍控制区已被涂成一片醒目的红色,几乎占据了黄河中下游最富庶的局域。
“袁本初,如今总算勉强拿下了三州之地。”
张显的手指划过地图:“你们说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荀攸说出了那天荀或同样说过的话:“直接面对刘表不太可能,荆州沃野甲士数万,且北人不耐南方水土其难以攻克。
以袁绍如今之势,其兵锋西向谋划豫州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也不排除他对洛阳的狼子野心。”
“那就让他来。”张显语气平静。
“但是他敢这么急吗?”
贾诩轻松笑道:“自然是不敢的,所以大概率是双袁之争,主公我们要先插手吗?”
张显思忖,也笑了起来:“不必,让老袁家自己玩就行,传令黄忠,赵云!”
“甲虒军本部出右扶风,并骑军游亦营出武都郡沮县。”
“拿下汉中!”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