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吸一口气，手指往键盘上一搭，开干。
“青云山脉，巍峨高耸……”
这故事在他脑子里装了两辈子，打字的时候都不用怎么过脑子，手指头跟长了眼睛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字。
磨蹭到八百字左右，他停下来，眯着眼从头扫了一遍。行，没问题。
第一章写完，两千五百字。检查错别字的时候，鼠标箭头在那个“提交”按钮上晃悠了好几下。
“算了，梭哈。”
一点，页面刷新，跳出来个小窗口：“稿件已提交，审核通过后展示。”
张明清往后一靠，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长长出了口气，把电脑一关。
外头内江的夜是真安静，就听见远处谁家狗在那儿瞎叫唤。
他往床上一瘫，闭上眼，脑子里俩画面来回切：一个是林小溪问他“你明天还来吗？”，一个是刚才那个该死的提交按钮。
周六一早，照常去医院报到。
路过学校文具店，他买了盒2B铅笔，又顺手捞了盒彩色的。
林小溪没说要彩色的，但他想起昨天她画的那向日葵，黑白的确实没劲。
到了病房，林小溪今天状态不咋地，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得都起皮了。
她靠在那儿，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那破画纸。
张明清把笔往床头柜上一放，没敢吱声。
正准备溜，小姑娘眼睛睁开了。
“来了啊！”
“嗯！”
“笔呢？”
“这不，桌上。”
林小溪脑袋一歪，目光落到那盒彩色铅笔上。
嘿，就这么一下，她的眼睛立马就有神了。
“哟，还有彩色的。”
“那向日葵，没颜色哪行啊！”
她没接话，就那么死死拿着那盒彩铅，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几秒，才闷出一句：“谢了啊！”
“客气啥。”
出来后，他在走廊里掏出那小本本，唰唰写了句：
那丫头谢我的时候，把彩铅攥得死紧，生怕我抢回去似的！
下午两点，偷摸溜进值班室。
那台老式台式机平时护士用来写报告，这会没人。跟周护士长打个招呼，开机，拨号上网，登录榕树下。
一进个人中心，“嘀”的一声，有个小信封在闪。
点开。
张先生您好，您的《诛仙》过审了，已经在“武侠”版块挂出来了。加油更新哈。
他赶紧点进作品主页。
《诛仙》。作者：张明清。
简介下面的浏览量：47。
“四十七个……”他嘟囔了一句。哪怕这四十七个人里只有一个记住老子名字，那也不亏。
他又去瞄了眼首页那些大神的书，浏览量动不动好几万。
他也不羡慕，心里门儿清：《诛仙》这玩意儿扔在2000年，那就是外星科技，纯纯的降维打击。现在的网文还在玩都市情仇、校园伤痛，谁见过这种仙侠巨制？
“抓紧更，不能停。”他给自己打气。
晚上回家扒拉两口饭，钻进屋开写。
第一章草庙村都搞定了，第二章就写张小凡进了青云门怎么被欺负，还有那根捡来的烧火棍。
手写草稿四十分钟，打字录入一小时。搞定，提交。
一看时间：22:47。
这个点，估计不少大学生刚下晚自习，或者那些加班狗刚回家。
一个个肯定正蹲在电脑前或者泡在网吧里，愁着今晚看啥呢。
只要有一个倒霉蛋点开“仙侠”分类……
只要他眼神不好使点到了《诛仙》……
只要他看了第一眼……
这就够了。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
浏览量：93。
评论区亮了一条新回复。
“有点意思，追了。”
就这五个字。
张明清盯着屏幕，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上一辈子活到四十多岁，早就忘了这种感觉。
现在坐在电脑前的，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第一次在网上发东西，第一次有陌生人跟他说“有点意思，追了。”
他没回复，也不知道回啥。
但这条评论，他算是记死了。
这陌生网友，算是给他这第一步，递了一颗糖。
2000年1月31日。美国，纽约，皇后区。
Louis Pasteur Middle School 67（MS 67）。
下午三点一刻，下课铃刚响过。
刘茜茜背着书包，走进了学校的计算机教室。
这里亚裔面孔占了大半，安静但是显得有点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式主机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刘茜茜在学校不太爱说话，不是说她内向，只是她的语言还没有练得很好。
在机房这里反倒自在，这里华裔人比较多，还有些会一点3，4代移民用中文沟通起来比较方便。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华裔女生赵安妮，把一张写着网址的便签纸推了过来。
赵安妮是一个三代移民，家里面还保持着说汉语的习惯，也是刘茜茜在学校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Crystal，你上次不是要找中文小说吗？别用雅虎瞎搜了。”赵安妮压低声音，“去这个网站，‘榕树下’。右边栏点‘武侠’，排第一那个《诛仙》，我们那边都在追。作者叫张明清。”
刘茜茜接过便签纸，笑着和赵安妮点了点头。并约她放学一起走。
她熟练地在电脑上输入了那个地址：
"榕树下（当然这里是网址，但是审核不通过。）"。
刘茜茜点进“仙侠”分类，果然看到了《诛仙》。作者：张明清。
她点进去，开始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文字扑面而来。草庙村的雨，灭门的血，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站在废墟里。
刘茜茜读得很慢，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压抑和沉重，和她平时看的童话、名著都不一样。
这个作者写得太真了，真到让她想起有时候在学校走廊里，那种被所有人忽略的孤单。
她一直读。
读到大竹峰，读到张小凡劈柴，读到田灵儿，读到那句“我这一生，有些东西是变不了了”。
刘茜茜读得很专注，她忘了时间。
在学校里，她是那个“奇怪的中国女孩”。
亚裔很多，但像她这样被妈妈严格管教、每天练舞、还要背古诗的并不多。
她不太合群，也不太想合群。
她好像有点懂那个少年的感觉。
读完更新，她拉到最下面的评论区。
评论不多，但有一条是新留言，来自那个叫张明清的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