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看了看,鄰居家的房子捱得不遠不近,土牆矮矮的,站在院子裡能看到隔壁家的院子。
隔壁沒人,大概也去礦場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銀光槍,心念一動,槍身彈開。
陳小冰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
“哥!你什麼時候有這把槍的?好漂亮!”她的聲音裡沒有害怕,只有興奮和好奇。
“一直都是我的。”陳博隨口敷衍了一句,握著槍走到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練槍。
魔神刺。
槍尖刺出,暗銀色的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破風聲尖銳得像有人在吹哨子。
陳小冰捂著耳朵,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魔神掃。
槍身橫掃,帶起的風吹得院子裡的晾衣繩晃來晃去,上面晾著的幾件衣服像被大風吹了一樣獵獵作響。
魔神挑。
槍尖從下往上挑,一塊拳頭大小的土疙瘩從地上被挑飛到三米高的空中,然後“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魔神劈。
槍身從上往下劈,砸在地上,地面震動了一下,砸出一個碗口大的坑。
陳小冰在旁邊拍手,兩個小揪揪隨著她的動作一顛一顛的:“哥好厲害!哥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陳博沒有停,一招接一招地練,從生澀到熟練,從熟練到流暢,銀光槍在他手中像一條銀色的蛟龍,上下翻飛,左右穿梭。
陽光照在槍身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像一條條燃燒的河流。
他練了大概二十分鐘,渾身是汗,但感覺很舒服。
陳小冰蹲在門口,雙手托著下巴,看得很認真。
每當陳博練完一招,她就鼓鼓掌,喊一聲“好”,像一個小戲迷在看大戲。
陳博收了槍,銀光槍收縮成十釐米的小棍子,揣進口袋裡。
他走到陳小冰面前蹲下來,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小冰,”他問,“你就不奇怪,哥怎麼突然會耍槍了?”
陳小冰眨了眨眼,歪著腦袋想了想:“不奇怪呀,哥以前就會耍棍子,現在換成槍了,差不多嘛。”
陳博沉默了。
傍晚時分,院門被推開。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工裝上沾滿了黑色的粉塵,臉上也灰撲撲的,只有眼睛周圍一圈是乾淨的,像戴了一副白色的眼鏡。
他身形魁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但腰微微彎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似的。
陳猛,礦工。
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同樣穿著工裝,同樣沾滿了黑色粉塵,但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塊藍布巾包著。
王蘭芝,礦工。
夫妻倆手裡各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
“爸!媽!”陳小冰從門口彈起來,像一顆被髮射出去的小炮彈,噔噔噔地衝過去,一頭扎進王蘭芝的懷裡,“你們回來啦!”
王蘭芝蹲下來,把女兒摟在懷裡,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留下一道黑色的唇印:“小冰今天乖不乖?”
“乖!”陳小冰從媽媽懷裡抬起頭,臉上那道黑色的唇印讓她看起來像只小花貓,“哥今天煮粥給我喝了,可好喝了!”
陳猛走到陳博面前。
“明天殺詭隊來村裡招人。”他聲音沙啞,“你準備一下。”
陳博愣了一下。
殺詭隊。
專門殺詭異的隊伍,由超凡者組成,負責清理詭異、保護倖存者、搜尋物資、開闢安全通道。
在這個詭異越來越多,汙染越來越嚴重的世界裡,殺詭隊是人類最後的防線。
加入殺詭隊,意味著成為超凡者,意味著殺詭異,意味著拿命去拼。
但也意味著有比較穩定的物資供應,意味著家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青石村三年送了十七個人去殺詭隊,回來的只有三個。
三個都殘了,一個斷了腿,一個瞎了眼,一個瘋了。
剩下的十四個,只回來了一筆撫卹金。
“爸,”陳博開口,“我不想去。”
堂屋裡的空氣凝固了。
陳猛手裡的布袋掉在了地上,布袋口散開,滾出幾顆暗紅色的火種石。
“你說什麼?”他聲音低沉,像壓著火的悶雷。
“我說我不想去。”陳博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
第168章 殺詭隊
陳猛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蠕動著。
王蘭芝走過來,看著陳博,眼眶紅了,但沒有說話。
“人人都不想去,這個世界就完了。”陳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以為我想讓你去,想讓你去送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我每天下礦,挖火種石,挖得腰都直不起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你跟你娘你妹能活得久一點!挖出來的火種石不夠,我們一家人就得擠在一盞燈下面,燈滅了人就沒了!你知道礦洞裡什麼樣嗎?又黑又悶,喘不上氣,隨時可能塌方,隨時可能被汙染,你以為我想去?”
陳猛眼眶紅了。
“我不想你去送死,但你必須去。因為這個世道,不進殺詭隊,你一輩子就是個礦工,一輩子挖火種石,一輩子窩在這個破村子裡,等死。進了殺詭隊,你至少有機會活得像個人。”
陳博看著這個滿臉淚水的中年男人,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但他知道,這個身體的父親對他有愛,有怕,有愧,有無奈,還有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的期望。
活下去,活得比他好。
王蘭芝走過來,把一隻手搭在陳猛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抹了抹眼角:“行了,別說了,吃飯。”
陳小冰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嘴巴癟了癟,沒哭,但眼眶紅了。
一家四口坐在八仙桌旁邊,桌上的菜不多,一碗醃蘿蔔,一碟鹹菜,一盆野菜湯,還有一碗蒸臘肉。
肉是過節才捨得吃的東西,今天被陳博翻了出來。
陳猛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他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就那麼低著頭吃飯,像一臺只會重複一個動作的機器。
王蘭芝給陳小冰夾了一塊臘肉,又給陳博夾了一塊,然後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就著飯慢慢地嚼。
“媽,”陳博開口了,“我去。”
王蘭芝的筷子停了一下。
陳猛也停了一下,抬起頭,那雙被眼淚沖刷過的眼睛紅紅的。
“我去殺詭隊。”陳博說,“明天招人,我去。”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陳小冰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那塊臘肉,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碗裡,砸在那塊臘肉上。
王蘭芝伸手摟住女兒,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女兒的頭頂上,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陳猛端起碗,把碗裡的飯一口扒完,然後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砰”的一聲,碗沒碎,但桌面的醃蘿蔔碟子跳了一下。
“好。”他聲音沙啞。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
陳猛蹲在院子裡抽旱菸,煙霧在暮色中繚繞,像一團灰色的幽靈。
王蘭芝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壓抑的抽泣聲。
陳小冰不見了。
陳博找了一圈,最後在她房間裡找到了她。
小姑娘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懷裡抱著一個布娃娃。
那布娃娃是用碎布頭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扣子,嘴巴是紅線繡的,歪了,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陳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哥。”陳小冰聲音很小。
“嗯。”
“你非要去嗎?”
陳博沉默了一下:“非去不可。”
“為什麼?”
“因為不去的話,我只能跟爸媽一樣去挖礦,這輩子就這樣了。”陳博說。
陳小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布娃娃,小手在布娃娃的臉上摸來摸去,把那兩顆黑色釦子眼睛按得咕嚕咕嚕轉。
“村裡去了好多人,都沒回來。”她聲音悶悶的,“鐵豬哥沒回來,二丫姐沒回來,大壯哥也沒回來,他們都沒回來。”
“我知道。”
“你會回來嗎?”
陳博點頭:“會。”
陳小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兔子。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翹起來:“拉鉤。”
陳博看著那根翹起來的小拇指,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伸出右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三千年不許變。”陳小冰一字一頓地說,說完還用力晃了晃兩個人的手,“變了是小狗。”
“好,變了是小狗。”
陳小冰把手收回去,重新抱住布娃娃,下巴擱在布娃娃的腦袋上,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被燒焦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