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六個月,那圓滾滾的程度看著像足月待產的。
薄薄的肚皮下,有東西在動,一下一下地往外頂。
兩個手腳麻利的大媽準備接生,碘伏棉球、乾淨剪刀、熱水毛巾一字排開。
劉強、矮胖和光頭三個慫包縮在醫療車外面的空地上,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劉強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跟鵝似的,被路過的趙剛一人踹了一腳屁股:“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生孩子?”
劉強捂著屁股原地蹦了兩下:“趙哥,我就是好奇,怎麼肚子大成那樣,肚皮薄得都快透光了,能看見裡面手印子。”
趙剛的臉也白了。
他沒接話,轉身把三個慫包轟得遠遠的。
陳博左眼的豎瞳掃過三個孕婦的腹部。
李秋菊肚子裡的胎兒輪廓清晰,四肢完整,頭顱圓潤,除了心跳比正常快了一倍之外沒有明顯異常。
孫德茂老婆肚裡的那個則要模糊許多,但四肢也在飛快地分化、生長,指頭一根一根地從掌面冒出來,像春天發芽的柳條。
劉小慧肚裡的東西最奇怪,它的輪廓一直在變,時而蜷縮如嬰,時而拉長如蛇,時而膨脹如球,像一團還沒決定好自己是什麼形態的麵糊。
陳博收回目光,下車問:“李隊呢?”
“在那邊屙尿。”孫伯指了指車隊另一頭的灌木叢。
半天了,還沒屙完,他剛才路過聽見李衛在那罵娘。
陳博的眉毛跳了一下。
李衛屙不出尿,就是危險的訊號,這是超凡們都知道的鐵律。
陳博走過去,腳下踩碎的枯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李衛扶著車屁股,弓著腰,表情痛苦得像便秘了三天。
“李哥,尿不出來?”陳博問。
李衛扭過頭,臉都憋紅了:“你別在這兒看……你一站在旁邊我更……”
本來還能一股一股地往外擠,現在徹底斷了。
李衛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繃緊又鬆開,反覆幾次,終於放棄了。
他提上褲子,表情從痛苦慢慢轉成了凝重:“拔營!”
“現在拔營?三個孕婦在生孩子。”陳博看了醫療車方向一眼。
“邊開邊生。”李衛聲音嘶啞,“再不走,出事的不只是這三個。”
他快步朝車隊營地走去,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作響。
他扯著嗓子喊:“所有人上車!秩序者清點人數!快!快!快!”
營地裡立刻炸開,帳篷被飛快拆掉,帆布疊起來往車廂裡塞,炊事鍋裡的熱水被潑在泥土裡,灰白色的蒸汽和灰白色的霧混成一團。
發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柴油燃燒的嗆人氣味漫開來,像一堵難聞的牆暫時擋住了霧裡的潮氣。
孩子們被大人拎著胳膊塞進車裡,催促聲、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攪在一起。
王世澤站在醫療車門口,臉色煞白,嘴裡不停唸叨:“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
劉強路過的時候瞪了他一眼:“慫包,是男人就扛著,生下來就是你的,管他誰的。”
王世澤悲憤交加,臉漲得通紅,劉強我操你大爺,你將來也喜當爹,你生三個兒子沒一個是你自己的!”
車隊駛離臨時營地,醫療車在最中間。
李秋菊那邊先開了宮口,宮縮頻率從十分鐘一次驟然縮短到三分鐘一次,她疼得把枕巾咬出了窟窿。
接生大媽顧不上那麼多,直接上手接生,橡膠手套往手上一套,碘伏棉球往大腿內側一抹,頭探下去:“用力,聽我數一、二、三,換氣,開始……”
王晶晶跟另外兩個守著孫德茂老婆,六個月的肚子卻撐出了足月的規模,肚皮薄得能看見皮下青色血管的走向。
孫德茂老婆疼得連叫都叫不出聲了,只能從嗓子眼裡往外漏氣。
陳博側過頭,不想看這種血腥場面,左眼的豎瞳半閉著,金色光芒時明時滅。
他能感覺到三個胎兒的氣息在迅速變強,像三盞被擰大了旋鈕的燈,亮度飆升的同時也在快速消耗著什麼。
鐵錘坐房車頂上,死神鐮刀橫在膝蓋上,深灰色的眼睛掃視著灰白色的霧,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緩慢平移。
張馨音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卷邊的動物圖鑑,但她的眼睛根本沒落在書頁上,五隻灰毛野兔和兩隻田鼠圍在她腳邊。
她已經能控制自己的言靈序列能力,說熱死了不會真的熱死,只要不調動超凡之力就沒事。
醫療車裡傳來第一聲啼哭,清脆,響亮。
李秋菊生了,一個男嬰,皺巴巴的小臉皺得像核桃,渾身通紅,哭聲嘹亮。
王晶晶把孩子抱起來,用乾淨毛巾擦掉身上的血汙和胎脂,翻了翻眼皮,掰了掰手指腳趾,胸口起伏一下,長舒一口氣:“看著挺正常的……心率無異常,呼吸平穩,指甲完整,暫時沒發現什麼不對。”
緊接著是孫德茂老婆那邊,她的叫聲驟然尖銳起來,手指摳進旁邊大媽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裡。
嬰兒落地時,哭聲比第一個略小,悶悶的,但同樣有力,同樣是個男嬰。
另一個大媽把他抱到燈下仔細檢查,皮膚粉嫩,皺褶自然,哭聲雖然委屈巴巴的但肺活量夠足,沒有任何異常特徵。
兩個嬰兒都被包進乾淨的棉布裡,放在各自母親枕邊。
李秋菊躺在床上,汗溼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側頭看著旁邊裹好的男嬰,眼眶紅紅的。
孫德茂老婆更激動些,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耳朵眼裡,她男人留在了青峰鎮,她一個人扛著,總擔心自己撐不到生下來那天。
現在孩子平安落地,她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手指頭的勁兒都沒了。
陳博左眼金色豎瞳掃過兩張皺巴巴的小臉,沒發現任何詭異氣息殘留。
兩個孩子的氣都是乾淨的,活人的氣。
劉小慧那邊情況依然不妙,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從微微隆起變成了明顯鼓起,像揣了個小西瓜。
肚皮上的青色血管暴起,像老樹根一樣攀滿了整個腹部。
她疼得縮在床鋪上,整個人蜷成一隻煮熟的蝦,牙齒咬得咯咯響,王世澤被拽進來守著。
雖然王晶晶反覆說了這千真萬確就是他的孩子,從週數和胎兒大小倒推,受孕時間精確到就是剛才那一炮。
但他不信。
他看著女朋友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脹起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迴圈: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車隊在霧裡走了二十多分鐘,又停下了。
陳博從醫療車窗戶探出頭,濃霧撲面而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腐爛植物漚出來的酸氣。
前方又出現一座大墓,青灰色的石料壘成覆鬥形,比車隊裡最高的車還高出一截。
墓門是兩扇對開的石門,門縫裡塞滿了灰白色的苔蹋归T前長著一株彼岸花,花瓣在灰白色的霧中紅得發紫。
李衛從最前面的越野車上跳下來:“按規矩來,滴血澆花。”
這種大墓前面長著彼岸花的,就是“收費站”。
第184章 詭嬰
一個普通倖存者上前,擠一滴血在花根處,花亮一下。
陳博親自監督倖存者滴血,滴完他準備回去,墓碑突然發出“嘎”的一聲,像老屋的門軸被人猛地推開。
“你們超時了!”那聲音沉悶而綿長,從石碑內部傳出來。
墓碑的青灰色表面像水面一樣波動起來,從正中央擠出了一張臉。
那臉是青灰色的,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個佔了半張臉,小的那個縮在鼻梁旁邊像個多餘東西。
嘴巴歪到耳根下面,嘴角一邊朝天一邊朝地,看起來既忿怒又滑稽。
他從墓碑裡擠出來,像牙膏,先是臉,然後肩膀,然後乾瘦的軀幹,最後是兩條腿。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袍,袍子下襬拖在地上,露出兩隻青灰色的光腳,腳趾頭又長又彎,趾甲是黑的,又厚又鈍。
所有超凡都下意識地做出了防備姿態。
鐵錘從房車頂上一躍而下,刀鋒在灰白霧裡泛出冷白寒光。
張馨月的冰霜權杖頂端有冰藍色的光芒在跳躍,沈若雪從醫療車探出半截身子。
陳博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歪臉:“什麼超時了?”
“過路費!”男詭異用力一拍墓碑,碑面發出沉悶的“咚”聲,“亂葬海的規矩,滴血澆花,一墓一人,保你平安過路。但你們磨磨蹭蹭,走走停停,這路給你們白走啦?過路費超時,得加兩個人!”
它說的話嗓音沙啞,不是普通話,但超凡們都能聽得懂。
普通人完全聽不懂,只能看見一隻青灰色的怪物對著陳博張牙舞爪地說話。
陳博目瞪口呆,盯著那隻男詭異歪到耳根的嘴巴,他懷疑這隻詭異生前是修高速路的。
這麼會賺錢。
二三十年收費期限到了就加寬一條車道,好名正言順繼續收二三十年過路費。
亂葬海這種鬼地方居然也搞這一套,簡直是把宰人精神貫徹到了死後世界。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那張歪臉,手指頭幾乎戳到對方鼻尖:“你們這什麼破路?路況爛成這樣,坑坑窪窪顛得人屁股裂成八瓣,霧大得連車燈都照不出十米,路上還時不時蹦出點不乾淨的東西往人背上趴,就這服務你們還好意思收超時費?”
男詭異被他這一通搶白,那張歪臉上的青灰色滯了滯。
大眼睛眨了眨,小眼睛也跟著眨了眨,動作不同步,看起來像兩隻各自為政的活物。
他的嘴角更歪了:“你……你這個人怎麼說話的?我們亂葬海的服務一向很好!路上那些小東西是給你們消遣的,怕你們開車無聊!這叫增值服務,別的地方想有還沒有呢!”
“消遣?”陳博冷笑,“我沒事往你墓碑上灑點狗血雞血,給你消遣,你樂意嗎?”
男詭異的臉色變了,青灰色裡透出一層紫:“你這是抬槓!抬槓!我這叫合理收費,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你們自己停了那麼久,我那些小弟都餓得啃自己腳趾頭了!”
“你那些小弟?”陳博眯起左眼,金色豎瞳收緊,“我們車隊的孕婦提前生孩子,是你們搞的鬼?”
男詭異兩隻大小不一的眼睛同時往旁邊飄了一下,像被家長抓到偷糖吃的小孩:“它們活得太久了,想死而已。”
“什麼意思?”陳博問。
男詭異嘆了口氣,黑袍子抖了抖:“它們本是天地間一縷靈,附著在這亂葬海的土裡墳裡碑裡,日月精華養著,百年千年地熬著,早就可以長生久視了。可它們不想活了,非要投胎。我看它們可憐,就給它們找了個肉身,讓它們重新做人去。你們車隊里正好有合適的身子,天時地利人和,一拍即合,你情我願——這總不能賴我吧?”
鐵錘也湊過來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想死就投胎,怎麼這麼難理解?
陳博很生氣:“你們不會自己生,然後互相投胎嗎?非得禍害活人?”
男詭異那張青灰色的臉透出一點紅,像是被氣到了,嘴巴歪得更厲害了,嘴角幾乎扯到了後腦勺,露出滿口黑得發亮的牙:“我們不是人,也不是正常詭異,我們是詭靈!詭靈生不了孩子!亂葬海的規矩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滴血澆花後必須儘快通過抵達下一站,中途停靠時間過長就要補加兩個人的血!這是規矩!規矩懂不懂?”
“寫了?哪寫了?”陳博掃了一圈墓碑周圍。
墓身光溜溜的,青灰色石面上除了苔叹褪秋L化的裂紋,一個字都沒有。
“你們墓碑上光禿禿的連個字都沒有,誰特麼知道還有超時費這一說……”
下一刻,陳博不說話了。
他眼睛掃過墓碑底座的時候突然聚焦,瞳孔放大。